往里走,光更暗了。
不是天黑的那种暗——天还亮着,顶上的缝隙透下惨白的光。是峡谷自己在“吸光”。岩壁上的石头是深黑色的,表面坑坑洼洼,像被酸液腐蚀过,手摸上去,湿漉漉的,黏着一层滑腻的苔藓,苔藓是墨绿色的,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磷光,像腐烂的鱼鳞。
萧凛把钥匙碎片举高了些。
碎片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,光圈边缘模模糊糊的,照到岩壁时,那些磷光苔藓会“活”过来一样,微微蠕动,光移开,又恢复死寂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岩虎低声说,喉咙发紧,“我以前跟阿爷来过一次外围,没这么深。那时候苔藓不发光。”
他说话时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,很快被风吹散。
风还在刮。
从峡谷深处涌出来,一阵强一阵弱,强的时候像无数只手在推你,弱的时候又像有人在耳边叹气,凉飕飕的,吹得后颈汗毛倒竖。风里那股铁锈烧焦味越来越浓,混进了别的——硫磺的刺鼻,还有……淡淡的腥甜,像打开一个放了太久的铁罐头,里面闷着糖浆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
地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白色骨骸,有人骨,有兽骨,杂乱地堆着,有些骨头上还挂着破布片,颜色褪得发灰。骨骸间长着一种矮小的、没有叶子的植物,茎秆漆黑,顶端开着惨白的花,花瓣薄得像纸,风一吹就“簌簌”抖,抖落细小的白色粉末,飘在空气里,吸进去,喉咙发痒。
一个猎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在死寂的峡谷里炸开,格外刺耳。
岩虎猛地回头,瞪他。那猎手捂住嘴,脸憋得通红,眼里全是惊恐。
继续走。
骨骸堆得更高了,有些地方要踩着骨头过去,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,碎骨在脚下裂开,声音脆得让人牙酸。钥匙碎片的光照在这些骨头上,反射出惨白的光,像一片片冷冰冰的镜子。
萧凛停下。
前面没路了。
不是真的没路,是被一堵“墙”挡住了——不是石墙,是藤蔓,粗得像人腰,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堵住了整个峡谷。藤蔓是深紫色的,表面布满瘤状凸起,凸起处有细小的孔洞,一收一缩,像在呼吸。
网中央,有个洞。
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,洞里黑黢黢的,风吹出来,带着更浓的硫磺味。
火铳声和惨叫声,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。
很近。
萧凛蹲下身,仔细看洞口边缘。
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不是人拖东西,是东西拖人。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血槽,血已经干涸发黑,槽里粘着碎布和……几缕金色的头发。西洋人的头发。
还有半个脚印。
靴子印,和外面溪边的一样,但更深,更慌乱,脚尖朝外,像是逃跑时留下的。
“他们在里面。”萧凛站起身,握紧钥匙碎片,“还活着,但不多。”
岩虎凑过来看,脸色发青:“要进去?”
“进。”萧凛说,声音很稳,“但先探清楚。”
他示意队伍散开,贴着岩壁,自己走到藤蔓墙前,伸出手,小心地碰了碰一根藤蔓。
凉的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刺骨的寒,像碰到冰块。藤蔓表面的瘤状凸起猛地收缩,孔洞里喷出一小股淡紫色的雾气,雾气带着甜得发腻的香味——闻一下,头就晕。
萧凛立刻后退,屏住呼吸。
雾气飘散,很快被风吹走。
“有毒。”他说,“捂住口鼻。”
猎手们纷纷撕下衣角,浸了水——溪水不敢用,用的是随身带的竹筒里的清水,捂在脸上。布很快湿透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萧凛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是林昭之前用过的,素白的棉布,已经洗得发软,角上绣着个小小的“昭”字,针脚细密。他把帕子浸湿,捂住口鼻,帕子贴上脸的瞬间,好像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雨后青草的味道。
他定了定神,弯腰,钻进洞口。
洞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光线更暗,几乎全黑,只有岩壁上零星的磷光苔藓,像鬼火一样飘着。空间却极大,是个天然的地下穹窿,高得看不见顶,只能感觉到空荡荡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。
穹窿中央,有个“池子”。
不是水,是沸腾的、翻滚的灰白色气流,浓得像岩浆,表面不断鼓起气泡,气泡破裂时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喷出更浓的硫磺味。池子周围的地面呈放射状龟裂,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但不是血,黏稠,发亮。池子上空,飘着个东西。
一团模糊的、不断扭曲变形的灰影,隐约能看出有头,有翼,有利爪的轮廓,但形状时刻在变,像由无数股旋转的狂风和煞气强行拧在一起,勉强维持着“形”。它没有眼睛,但萧凛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着池子对面。
对面,有个石台。
台上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黑袍,戴着鸟嘴面具,正围着一台嗡嗡作响的金属仪器忙活。仪器有半人高,外壳是暗沉的铜色,表面齿轮疯狂转动,发出濒临崩溃的尖鸣。仪器的中央伸出一根粗管子,管口对准灰白色池子,投射出一道紫黑色的光柱。
光柱没入池中,像根吸管,贪婪地抽取着灰白气流。
抽取的气流被导入仪器侧面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,容器里装着一个东西——
卵形的石壳。
巴掌大小,表面布满天然的、复杂的符文,符文是暗绿色的,像苔藓,但在紫黑光柱的照射下,正一点点亮起来,像在呼吸。
石壳悬浮在容器中央,缓慢旋转。
每转一圈,就长大一点点。
“他们在催化一个新的‘遗蜕’!”萧凛身后,岩虎挤进洞口,看见这一幕,失声惊呼,“他们想人造地脉节点!”
石台周围,还有七八个黑袍护卫,手持弯刀,背对着石台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有苗人打扮的,也有黑袍的,死状惨烈,都是被利爪撕碎的。
灰影——那团风煞之灵“吼”,正在疯狂攻击石台。
它没有实体,攻击方式诡异:有时化作一道狂风,撞向仪器的防护罩,撞得罩子“嗡嗡”震颤;有时伸出一只模糊的利爪,抓向黑袍人,但总在最后一刻被某种力量弹开;有时干脆散开,变成无数股细小的旋风,钻进缝隙,试图从内部瓦解。
但效果有限。
仪器的防护罩很坚固,紫黑光柱也似乎对“吼”有克制作用,每次它靠近,光柱就会分出一股,像鞭子一样抽过去,抽得灰影扭曲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
“他们在用遗蜕的能量喂养那个石壳!”岩虎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,“等石壳成熟,他们就能控制它,把它当成一个‘钥匙’,随意抽取南疆的地脉生机!”
萧凛盯着那个石壳。
钥匙碎片在他手心里烫得惊人,金线疯狂闪烁,像要挣脱出去。他能感觉到,碎片在“愤怒”——不是人的愤怒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对“扭曲”和“掠夺”的本能排斥。
石台上,一个黑袍人突然举起手臂,用西洋语高喊:“浓度够了!启动第二阶段!”
仪器发出更刺耳的尖鸣。
紫黑光柱骤然加粗,像一条巨蟒,狠狠扎进池子深处。池中的灰白气流沸腾得更剧烈,疯狂涌向光柱,被抽走,注入石壳。
石壳表面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绿光。
它开始剧烈震动,旋转速度加快,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——从巴掌大,变成碗口大,再变成头颅大小。
“吼”的咆哮声充满了痛苦和愤怒。
整个穹窿都在震颤,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池边,溅起一片黏稠的液体。防护罩开始出现裂痕,蛛网般的细纹蔓延开来。
“他们快撑不住了!”另一个黑袍人惊慌大喊,“能量过载!仪器要炸了!”
“不能停!”领头的黑袍人嘶吼,“就差一点!石壳成熟,我们就能控制它!到时候整个南疆的地脉都是我们的!”
裂痕越来越多。
“吼”的攻势更猛,它似乎意识到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萧凛握紧钥匙碎片,深吸一口气。
“岩虎,”他低声说,“你带人绕到侧面,等我的信号。一旦我动手,你们就攻击那些护卫,尽量拖住他们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岩虎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去把那个石壳毁了。”萧凛说,“或者……把钥匙碎片按上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!那光柱——”
“必须有人去。”萧凛打断他,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碎片,“而且,它想去。”
碎片在发光。
不是在黑暗里照明的那种光,是燃烧的光,从裂缝深处涌出来,金线像血管一样搏动,烫得他手心发疼,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……共鸣。
像两块磁石,隔着一段距离,拼命想要吸在一起。
一块是他手里的碎片。
另一块,是那个正在疯狂长大的石壳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