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启明回京那天,京城下了场毛毛雨。
雨丝细得瞧不见,只在青石板路上润出层油汪汪的暗色。马车从朝阳门进来,帘子掀开条缝,他看见街边早点摊子冒出的白汽,和十年前一样,混着炸油条的味儿、豆汁儿的馊酸气,还有刚出炉烧饼的芝麻香。
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街心多了几根铁杆子,杆顶上顶着个琉璃罩子,罩子里空荡荡的——那是预备装“长明灯”的,听说是为了“彰显盛世气象”,虽然现在还点不起来。
又比如过往的行人。穿绸缎的多了,补丁衣裳少了。可人挤人推搡时,那嗓门还是一样大,骂骂咧咧的,带着京片子特有的油滑劲儿。
“少爷,咱们直接回宫?”赶车的是东宫旧人,姓赵,五十来岁,下巴总留着点青胡茬。
萧启明把帘子放下,靠回车厢:“不。先去格物院。”
赵师傅“哎”了一声,没多问,甩了个鞭花。马车拐进西城,路渐渐宽起来,两旁的铺面也换了样子——多了些挂着“新式织机”“改良农具”招牌的铺子,橱窗里摆着些铁疙瘩,奇形怪状的,也看不出是干啥用。
格物院在城西琉璃厂边上,原本是前朝一处皇庄,后来改建的。朱红大门敞着,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,狮子脑袋上各顶了个铜球,擦得锃亮。
今天院里好像格外热闹。离大门还有百来步,就听见里头人声嘈杂,混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还有股子烧焦的金属味儿。
萧启明下了车,没让赵师傅跟着,自己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——这是他在江南时穿的,料子普通,针脚也粗,混在人群里不扎眼。
门口守着两个卫兵,正嗑瓜子闲唠,见他过来,眼皮抬了抬:“干什么的?”
“听说今天有器械展,”萧启明拿出早就备好的路引,“江南来的,想开开眼。”
卫兵扫了眼路引,又打量他几眼,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里头人多,别乱碰东西。”
进了门,是个大院子。院子里搭了好些棚子,棚子底下摆着各色器械,围着不少人。有穿着体面的老爷,有带着学徒的工匠,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,挤挤挨挨的。
萧启明顺着人流走,先看见一台“自走车”。
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四个轮子,是六个,铁皮打的壳子,刷着蓝漆,漆还没干透,在棚子阴影里泛着湿漉漉的光。车头有个玻璃窗,窗后坐着个年轻工匠,正满头大汗地摇着一个手柄。
车动了。
很慢,比人走路还慢,而且走起来“嘎吱嘎吱”响,像老牛拉破车。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,颠得车身直晃。
“让让!让让!”那工匠从车窗探出头喊。
人群让开条道。车颤巍巍往前挪了十来步,“噗”一声,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,接着就停那儿不动了。
工匠跳下车,打开车后盖,里头冒出更浓的烟,呛得周围人直咳嗽。
“又坏了?”有人问。
“散热不行!”工匠抹了把脸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“说了要用紫铜管,非要换黄铜的,省钱省出毛病了吧!”
旁边有个穿官服的中年人,脸拉得老长:“修!赶紧修!待会儿李尚书要来看的!”
萧启明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那工匠又钻回车底。他注意到,车底漏下一滩暗红色的油,混着雨水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。
“铁皮蛤蟆。”旁边一个老汉嘀咕,声音不大,但萧启明听见了。
“您说什么?”他转过头。
老汉穿着粗布袄子,手上全是老茧,像是个老木匠。他努努嘴:“我说那玩意儿,像铁皮蛤蟆。看着唬人,蹦跶不了两下就趴窝。”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不如俺们村那头老骡子,好歹能拉十年车。”
萧启明想笑,没笑出来。
他离开“自走车”的棚子,往里走。其他器械也差不多——有号称能“一日纺纱十斤”的新织机,梭子卡在半道,两个女工急得满脸通红;有改良的犁头,说是能深耕,可旁边摆着的样品犁刃已经崩了口子;还有那“长明灯”,倒是真能亮,可光晕得厉害,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而且隔着三尺远就能感觉到热气扑脸,这要挂屋里,冬天倒是暖和,夏天怕是要着火。
走到最里头一个棚子时,他停下了。
这个棚子人少,只摆着一台机器。机器不大,半人高,铁架子上安着个漏斗状的进料口,下面连着一排复杂的齿轮和连杆。旁边立着块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:“矿用深掘机模型——碎岩效率提升五成”。
字写得挺漂亮,可萧启明一眼就看出问题了。
进料口的角度不对。
太陡。如果真用来送矿石,别说提升效率,怕是得卡住一半。
他蹲下身,想看得仔细些。手指刚碰到铁架子,就听身后一声喝:“干什么的!别乱碰!”
一个穿青色官服、留着山羊胡的博士快步走过来,脸色不悦:“这是精密器械,碰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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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她靠一张嘴,扳倒三朝权相请大家收藏:()她靠一张嘴,扳倒三朝权相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萧启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大人,这进料口,是不是太陡了?”
那博士一愣,上下打量他:“你懂这个?”
“略懂一点。”萧启明说,“我在江南矿上看过类似的机器,进料口得缓,不然矿石下不去,还容易堵。”
“江南?”博士嗤笑一声,“江南那都是老黄历了。这是格物院最新的设计,用了地脉共振原理,震动助力下料,陡一点没关系。”
他说得振振有词,可萧启明分明看见,那机器进料口内侧,已经有几道新鲜的刮痕——明显是试运行时卡住矿石硬刮出来的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可是!”博士不耐烦地挥手,“外行就别指手画脚。去去去,看别的去。”
萧启明没再争。他退开几步,看着那博士背着手走回棚子角落的桌子后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翘起二郎腿。
桌上摊着几张图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
其中一张,画的正是这“深掘机”的能量导管接驳图。
萧启明视力极好,隔着三四步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图上有一处连接,画反了。
如果按这个造,能量流会在那个节点形成涡流,轻则效率大减,重则……过载爆炸。
他心往下沉了沉。
正想着怎么提醒,院子那头忽然喧哗起来。有人喊:“李尚书到了!”
人群骚动,往门口涌去。那博士也赶紧放下茶碗,整整衣冠,小跑着迎过去。
萧启明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那台“深掘机”,看着图纸上那个致命的错误,又想起进门前老汉那句“铁皮蛤蟆”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云缝里漏下几缕阳光,照在院子里,把地上的油污照得发亮。
空气里,烧焦的金属味还没散。
混着雨后的土腥气。
还有某种更深、更沉的东西,像地底传来的、隐隐的嗡鸣。
萧启明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赵师傅还在马车边等着,见他出来,忙问:“少爷,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萧启明上了车,“回宫。”
马车驶动,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。车厢里,他从怀中摸出个小本子——羊皮封面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
翻开,用炭笔记下几行字:
“格物院器械展所见:
一、自走车散热不良,漏油;
二、新织机卡梭,女工窘迫;
三、长明灯光晕过热,有火患;
四、深掘机进料口设计失误,图纸有致命错误……”
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。
他想起离京前,父亲说的那句话:“出去看看,用你自己的眼睛看。”
他看了。
看到的是铁皮蛤蟆,是卡住的梭子,是画错的图纸。
还有那些工匠脸上的汗,和官员眼里的不耐烦。
萧启明合上本子,靠回车厢壁。
窗外,京城街景缓缓后退。雨后初晴,屋檐往下滴着水,滴滴答答,敲在青石上。
声音很脆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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