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机械坊在琉璃厂后街,是个三进的大院子。头一进是仓库和料场,堆着生铁、熟铁、木料,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矿石,散着一股子铁腥味和霉味。第二进是工棚,七八个棚子连成片,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第三进才是办公和试验的地方,小楼精致些,还种了几棵石榴树。
萧启明——现在叫齐铭了——被分到第二进最西头的铸模组。
带他的老师傅姓鲁,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精瘦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牛皮围裙,手上全是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白疤,还有几道新划的口子,渗着血丝。
“新来的?”鲁师傅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砂模,头也没抬。
“是。”萧启明规规矩矩站好。
“叫啥?”
“齐铭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以前干过铸模?”
“没干过。”
鲁师傅这才抬起头,扫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像秤砣,沉甸甸的,掂量着分量。
“细皮嫩肉的,”他哼了一声,“吃不了这苦就趁早滚蛋。”
萧启明没吭声。
鲁师傅把手里的刮刀往旁边一扔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他站起身,指了指棚子角落那个半人高的炉子:“去,先把火生了。看着点风门,火要旺,但不能冒黑烟。冒黑烟了,砂模会沾灰,铸出来全是麻子。”
萧启明点点头,走到炉子边。
炉子旁边堆着煤块,还有劈好的柴。他试着回忆在江南巡访时,看那些铁匠铺是怎么生火的——先放易燃的刨花,再架细柴,最后添煤。
手有点生。刨花点了两次才着,火苗窜起来,舔着细柴噼啪响。他小心地添煤,又去拉风箱。风箱是木制的,把手磨得光滑,拉起来“呼啦呼啦”响,带着节奏。
拉了一刻钟,汗就下来了。
不是热的,是累的。风箱比想象中沉,拉一会儿胳膊就酸。炉火渐渐旺起来,橙红色的光映在脸上,烤得皮肤发烫。
鲁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踱过来了,盯着炉火看了会儿:“还行。火候还差点,再拉二十下。”
萧启明咬牙继续拉。
二十下拉完,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。炉火正旺,火苗是金白色的,呼呼往上蹿。
“停。”鲁师傅说,“去,把那边的铁水壶提过来。”
铁水壶是个大家伙,装了半壶熔化的生铁,少说也有七八十斤。壶把是铁的,没包布,徒手去提,肯定烫。
萧启明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指修长,掌心薄,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。
他深吸了口气,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两块厚厚的湿麻布,裹在手上。走过去,弯腰,握住壶把。
烫。
隔着湿布都烫,像握了块烧红的炭。他咬牙,用力一提——
壶动了。
但比想象中沉得多。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把铁水洒出来。
“稳着点!”鲁师傅喝道,“洒一滴,这壶料就废了!”
萧启明稳住身形,一步一步挪到炉子边。炉口开着,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对准浇铸口,缓缓倾斜铁壶。
暗红色的铁水流出来,像粘稠的糖浆,冒着泡,滋滋作响。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特殊的味道——铁腥味混着高温烧灼的焦香,还有砂模受热后散发出的土腥气。
一壶浇完,萧启明放下铁壶,手心火辣辣地疼。扯下湿布一看,掌心已经烫红了一片,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。
“疼吧?”鲁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,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。
“还行。”萧启明把湿布叠好,放回架子。
“疼就记着。”鲁师傅丢下这句话,又蹲回去修他的砂模了,“明天还疼,后天就不疼了。后天还疼,大后天就习惯了。”
萧启明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除了生火、浇铸,他还学了怎么筛砂、怎么拌砂、怎么把砂夯实在模箱里。都是力气活,枯燥,重复,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砂土和煤灰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工棚里点起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里,工匠们三三两两蹲在院子里,就着咸菜啃干粮。有人打水洗脸,水泼在地上,混着泥土,成了一滩滩泥浆。
萧启明也打了盆水。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凉得扎手。他把脸埋进去,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冲掉了汗水和灰尘。
抬起头时,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脏兮兮的,头发乱糟糟粘在额头上,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澈。
“齐铭!”有人喊他。
是同组的一个年轻工匠,叫小柱,十七八岁,笑起来露一口白牙:“走啊,吃饭去!今儿灶上有炖白菜,去晚了就没肉了!”
萧启明擦了把脸,跟着去了。
饭是在大厨房吃的。长条桌,长条凳,每人一碗糙米饭,一勺炖白菜,白菜里飘着几片薄得透明的肥肉片。饭是夹生的,菜是寡淡的,但干了整天活,吃什么都香。
小柱挨着他坐,边吃边唠叨:“齐铭哥,你可真行,第一天就能浇铸了。我头一个月,鲁师傅只让我筛砂,筛得我晚上做梦都是砂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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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她靠一张嘴,扳倒三朝权相请大家收藏:()她靠一张嘴,扳倒三朝权相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萧启明扒着饭,问:“鲁师傅人怎么样?”
“嘴毒,心不坏。”小柱压低声音,“就是脾气倔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前阵子为了个模具尺寸,跟三组的刘博士吵了一架,差点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吵?”
“刘博士非说要改尺寸,说新图纸上就那么画的。鲁师傅说改了就废了,铸出来肯定裂。”小柱撇撇嘴,“结果呢?按刘博士的改了,铸了十个,裂了八个。刘博士脸都绿了,说是砂有问题。鲁师傅当场就把裂的模子摔他面前,说‘你睁眼看看,这是砂的问题吗’?”
萧启明想起白天看见的那张错误图纸。
“咱们组,”他试探着问,“最近在做什么大件?”
“矿上用的深掘机啊!”小柱来了精神,“听说可厉害了,能碎大石头。不过……”他声音又低下去,“图纸老是改,今儿这样明儿那样,鲁师傅没少骂娘。”
正说着,鲁师傅端着饭碗过来了,一屁股坐在对面。
小柱立马埋头吃饭,不敢吱声了。
鲁师傅扒了两口饭,忽然抬头看萧启明:“你今天浇的那一炉,我看过了。”
萧启明心里一紧。
“砂模夯得还行,”鲁师傅说,“就是边角有点虚,下次多夯两遍。”
就这?萧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鲁师傅嚼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,“明天早点来,我教你修浇口。那活儿细,得耐性子。”
说完,他继续埋头吃饭,不再说话了。
萧启明慢慢嚼着嘴里那口夹生饭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树,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、摇晃的世界。
夜里,他睡在工匠大通铺上。铺位紧挨着墙,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。月光从高窗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个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周围鼾声四起,还有磨牙的、说梦话的。
他睡不着。
掌心那两个水泡一跳一跳地疼。他举起手,就着月光看。水泡亮晶晶的,像两颗小小的珍珠。
白天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:风箱的呼啦声,铁水的滋滋声,鲁师傅的骂声,小柱的唠叨,还有远处试验小楼里,偶尔传来的、沉闷的爆炸声。
格物院。
他父亲寄予厚望的地方。
他祖父祖母用命换来的技术生根发芽的地方。
可这里头,怎么感觉……到处是裂缝呢?
像那个砂模,看着结实,夯一夯就往下掉砂土。
萧启明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墙缝里有只蟋蟀在叫,吱吱吱,吱吱吱。
叫得人心烦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中,忽然浮现出那张图纸。
那个画反了的连接点。
如果真按那个造出来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。
月光正好移到他脸上,白晃晃的,像一道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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