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。

方振眉走在青玄真人身后，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，而是不能。他知道，如果他回头，看到父亲站在院门口的身影，他可能会犹豫。

而犹豫，会害了方家。

沈清辞走在最后面，落后了十几步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振眉小小的背影上，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七岁的孩子，为了保全家族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师父的条件。没有哭，没有闹，甚至没有一丝恐惧。

沈清辞想起自己在落霞山修炼五年，第一次下山时，心中满是忐忑。而这个孩子，面对一个筑基后期的修真者，却从容得像一潭静水。

出了城门，青玄真人的脚步加快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头，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。方振眉跟在他身后，步伐虽然小，却始终没有落下。他体内新力量缓缓运转，温养着双腿，让他能够跟上青玄真人的节奏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青州城已经消失在身后的山峦之后。

青玄真人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方振眉。

“不累？”

方振眉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：“不累。”

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继续前行。但他放慢了脚步，让方振眉不用那么吃力。

沈清辞在后面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更加复杂。师父对这个孩子，似乎比对他任何一个弟子都要上心。

又走了半个时辰，青玄真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，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。

“歇息片刻。”

方振眉在山泉边蹲下，捧了一把泉水，洗了洗脸。冰凉的泉水让他更加清醒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四周的景色——远处是连绵的山峦，近处是枯黄的野草，山泉从石缝中渗出，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，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。

沈清辞走到他身边，也蹲下洗了洗手。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青玄真人，见师父闭目养神，便压低声音对方振眉说：“你……真的不怕？”

方振眉转过头，看着他，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却令人如沐春风。

“怕。但怕没有用。”

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方振眉捧起泉水，又洗了一把脸，站起身来，走到一旁，在一块石头上坐下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。

沈清辞跟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你体内有灵气，也有真气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方振眉能听见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

“仙武双修。万年来，没有人成功过。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
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：“师父如果知道了，要么收你为徒，要么……毁了你。”

方振眉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中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平静，又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。
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
沈清辞的脸色一白。

方振眉继续说道：“他今日在方家院中说‘你身上有灵气’，就已经知道了。至于真气，他迟早也会发现。”

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：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不会死。”方振眉的声音平静如水，“他要我上山，是因为我对他有价值。一个七岁的孩子，体内有灵气，还能伤到一流高手——这样的人，他不会轻易毁掉。”

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煎熬和挣扎，在这个七岁的孩子面前，都显得那么可笑。他一直在担心方振眉的安危，可这个孩子自己，却比任何人都清醒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方振眉看着他，微微一笑。

“我是方振眉。”

沈清辞张了张嘴，想再问什么，青玄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清辞，过来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来，走到青玄真人身边。青玄真人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，又移回沈清辞脸上。

“你在跟他说什么？”

沈清辞低着头，不敢看师父的眼睛：“弟子……只是在问他一些方家的事。”

青玄真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追问。

“继续赶路。”

傍晚时分，三人在一处山坳中停下。

青玄真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膝坐下，闭目调息。沈清辞去附近捡了些枯枝，生起一堆篝火。方振眉坐在火堆旁，手中捧着一块干粮，慢慢地嚼着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将那张稚嫩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

青玄真人忽然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
“方振眉，过来。”

方振眉放下干粮，站起身来，走到青玄真人身前。青玄真人伸出右手，搭在他的手腕上。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青玄真人的指尖涌入方振眉体内，沿着经脉缓缓探查。方振眉没有反抗，也没有紧张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任凭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游走。

那股力量经过丹田时，微微一顿。

青玄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收回手，看着方振眉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体内不仅有灵气，还有真气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
“仙武双修。”

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良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依然很冷，但冷意之下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“仙武双修，万年来无人成功。你知道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灵气和真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，在体内相互排斥，轻则走火入魔，重则经脉尽断。”

青玄真人微微点头：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
方振眉没有接话。

青玄真人站起身来，走到篝火旁，背对着他。

“但你体内的真气与灵气，不但没有相互排斥，反而在融合。”青玄真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
方振眉沉默了一瞬，缓缓说道：“说明我的体质特殊。”

青玄真人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。

“你确实特殊。”

他没有再问下去，走回岩石上，盘膝坐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
方振眉也走回火堆旁，坐下，继续吃那块干粮。

沈清辞坐在火堆对面，看着方振眉，心中的震惊久久无法平复。师父发现了仙武双修，却没有发怒，没有杀意，反而说“你确实特殊”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师父对这个孩子的兴趣，远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
方振眉吃完了干粮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靠着一块石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有睡，只是在想事情。

他在想方家。想父亲。想林若雪。想方浩轩。想那些在刘家进攻时浴血奋战的方家护卫。

他答应过父亲，方家会一直好好的。

他答应过林若雪，他会回去。

他答应过方浩轩，回来就好。

这些承诺，他一定会兑现。

方振眉睁开眼睛，望向夜空。今夜无月，满天星斗，银河如一条淡白色的纱带，横亘天际。他想起前世萧秋水对他说过的话：“振眉，这世上，有些路，是前人没走过的。但没走过，不代表不能走。”

仙武双修，万年来无人成功。

但方振眉相信，他可以。

不是因为他特殊，而是因为他的心，从未动摇过。

方振眉闭上眼睛，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。

沈清辞坐在火堆对面，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安然入睡，心中的复杂情绪久久无法平息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孩子，也许真的能走出那条万年来无人走通的路。

天亮后，三人继续赶路。

方振眉依然走在青玄真人身后，步伐稳健。沈清辞依然走在最后面，目光一直落在方振眉的背影上。

青玄真人忽然开口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方振眉耳中。

“方振眉，你为什么要答应跟我上山？”
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为了保护方家。”

“仅此而已？”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青玄真人没有说话，继续前行。

方振眉也没有说话，继续跟着。

山风吹过，带着雪粒的寒意。

远处，落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
方振眉抬起头，望向那座山。

那里，是他要去的地方。

那里，有他必须面对的人和事。

方振眉深吸一口气，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