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山出现在视野中时，正是第三日的黄昏。

方振眉抬起头，望向那座山。远看如一幅水墨丹青，山腰以上云雾缭绕，积雪终年不化。山巅处隐约可见几座石殿的轮廓，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青玄真人在山脚下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方振眉。

“到了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陡峭。石阶上积着薄冰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方振眉跟在青玄真人身后，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沈清辞走在最后面，目光一直落在方振眉的背影上，生怕他滑倒。

但方振眉没有滑倒。他的步伐虽小，却稳健得像一个在山中生活了几十年的人。前世萧秋水教他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”身法时，曾带他在悬崖峭壁上行走。那些经历，让他对任何地形都不陌生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门。石门两侧立着两根石柱，上面刻着古朴的符文，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青光。

青玄真人抬手一挥，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。

“清辞，带他去西院安置。”

“是，师父。”

青玄真人看了方振眉一眼，转身向山巅的石殿走去，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
沈清辞走到方振眉身边，低声说：“跟我来。”

方振眉跟在他身后，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向西走去。落霞山比想象中大得多，石殿、院落、练功场，层层叠叠，依山而建。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穿道袍的弟子，看到沈清辞都恭敬地行礼，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方振眉。

“这就是真人带回来的那个孩子？”

“这么小？”

“听说真人亲自去青州城接的……”

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方振眉没有理会，只是安静地走着。

沈清辞带他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。院子不大，三间石屋，一棵老松，院角有一口井。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，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

“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。”沈清辞推开中间那间石屋的门，“被褥和日用品已经备好了。有什么需要，可以找我。”

方振眉走进石屋，环顾四周。屋子不大，一张石床，一张石桌，一把木椅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叠道袍。简朴，但干净。

“多谢沈师兄。”方振眉转过身，微微一笑。

沈清辞怔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听方振眉叫他“沈师兄”。这个称呼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……早点休息。明日师父会来教你修炼。”

沈清辞转身要走，方振眉叫住了他。

“沈师兄。”

沈清辞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，缓缓说道：“因为……你不该在七岁的时候，就被师父盯上。”

他抬步走出了院子。

当夜，方振眉没有睡。

他坐在石屋前的石阶上，望着山下的方向。月光照在积雪上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远处，青州城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，像一片飘落在山脚下的枯叶。

方振眉想起方家。想起父亲。想起林若雪。想起方浩轩。

他们都还在那里。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山上。

方振眉深吸一口气，将意识沉入体内。丹田中，新力量安静地悬浮着，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清光。这几日赶路，他没有修炼，但新力量并没有减弱，反而更加凝实了一些。

他尝试着按照前世《秋水心经》的法门运转真气，真气沿着经脉奔涌，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。他又尝试着引导灵气，灵气从丹田中涌出，清凉如水，与真气并行不悖。

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流淌，互不干扰，甚至隐隐有一种相互呼应的趋势。

方振眉睁开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，缓缓散开。

“你的修炼方法，很特别。”

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。方振眉抬起头，看见沈清辞站在院门口，手中提着一个食盒。

“沈师兄还没睡？”

沈清辞走进院子，将食盒放在石阶上，在他身边坐下，打开食盒。里面是两碗粥，一碟咸菜，两个馒头。

“给你带的。山上没什么好吃的，将就一下。”

方振眉端起一碗粥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，米粒已经煮得稀烂，入口即化。

“沈师兄，你有话想问我？”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
“你体内的真气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
方振眉放下粥碗，看着沈清辞。月光下，沈清辞的面孔有些苍白，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好奇，又像是担忧。

“我爹教的。”方振眉答道。这不算谎话，方天豪确实教过他方家的武功。

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“你的真气运转方式，不像方家的武功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方家的武功我见过，刚猛有余，精妙不足。但你体内的真气运转，精妙得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到的。”

方振眉沉默了一瞬。

前世的《秋水心经》，是萧秋水亲传的内功心法，讲究“静中求动，动中求静”，以静制动，以柔克刚。这门心法，他在前世修炼了四十余年，早已烂熟于心。今生重修，虽然力量尚浅，但运转的精妙程度，远非方家武功可比。

“沈师兄观察得很仔细。”方振眉微微一笑，没有解释。

沈清辞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，看着那双不属于七岁孩童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秘密。

“你不说，我也不问。”沈清辞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，“但你要记住，在落霞山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
方振眉看着他：“包括你吗？”

沈清辞怔了一下，苦笑一声：“包括我。”

两人沉默地喝完了粥。

沈清辞站起身来，收拾好食盒，转身向院门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方振眉，我会帮你。”

方振眉看着他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，缓缓说道：“因为我欠你的。”

他抬步走出了院子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方振眉坐在石阶上，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，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令人如沐春风。

他知道，沈清辞说的是真的。这个修真者，不会出卖他。

翌日清晨，青玄真人来了。

他站在院中，看着方振眉从石屋中走出来，目光平淡。

“从今日起，我教你修真功法。”

方振眉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递给方振眉。

“这是《落霞心经》，落霞山的基础功法。你先看看，能看懂多少。”

方振眉接过竹简，展开。竹简上写着一行行小字，讲的都是最基础的灵气引导法门。文字晦涩，但方振眉前世读过无数武学典籍，对这类文字并不陌生。

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，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理解。

青玄真人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看懂了？”

“看懂了大概。”方振眉答道。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方振眉将竹简上的内容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，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准确，但大体意思都对。

青玄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。

“悟性不错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从今日起，你每日清晨在此修炼，不懂的可以问清辞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

青玄真人转身要走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方振眉，你为什么要修炼？”

方振眉沉默了一瞬，抬起头，看着青玄真人那双冰冷的眼睛。

“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。”

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良久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
方振眉盘膝坐在院中的老松下，将《落霞心经》放在膝上，闭上眼睛，按照竹简上的法门引导灵气。

灵气从丹田中涌出，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他按照《落霞心经》的路线运转，发现这条路线与前世的《秋水心经》有些相似，但更加粗浅。前世的《秋水心经》讲究“静中求动，动中求静”，以静制动，以柔克刚。而《落霞心经》只是单纯的灵气引导，没有任何实战的运用。

方振眉将两种功法在心中对比，发现它们不但不冲突，反而可以互补。《秋水心经》的精妙可以弥补《落霞心经》的粗浅，而《落霞心经》的灵气引导法门，可以让他的新力量更加凝实。

方振眉睁开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丹田中，新力量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。
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院门口，望向山下。

青州城的方向，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
方振眉的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爹，我会回去的。

他转身走回院中，继续修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