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强赛抽签在第三轮结束当夜举行。方振眉没有去现场，沈清辞替他抽的。沈清辞回来时，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。他推开方振眉的房门，将玉牌放在桌上。

“天剑宗，江如龙。”

方浩轩正在给方振眉换药，听到这个名字，手抖了一下，纱布差点掉在地上。方振眉按住纱布，自己缠了几圈。

“江如龙是谁？”方浩轩问。

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下，手指敲着桌面。“天剑宗首席大弟子，二十四岁，筑基中期。上一届英才赛第四名。他的剑法已经接近‘人剑合一’的境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的实力，比雷动强两个档次。”

方浩轩的脸色白了。方振眉没有说话，系好纱布，将玉牌收入袖中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后天上午。”

两日时间，方振眉没有出门。他待在房间里，盘膝修炼，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灵气。左手上的伤口结了痂，握拳时还有些疼，但不影响剑光。他将《青云剑诀》三式反复推演，又将“惊天一剑”与“旋”字诀的融合练了上百遍。

方浩轩每天送饭进来，放下就走，不敢多说话。他怕打扰方振眉。

比赛日清晨，方振眉换上新的月白色道袍，系好荷包。荷包上的补丁歪歪扭扭，但很结实。他走出房间，院中所有人都在。沈清辞、周瑾、陈宇、张恒、方浩轩，都穿着落霞山的道袍，站成一排。

沈清辞说：“方振眉，不管你输赢，你是落霞山的骄傲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，走出院门。

演武场看台上座无虚席。

方振眉走上擂台时，对面已经站着一个人。江如龙身材修长，面容清俊，穿着一身白色道袍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剑鞘是黑色的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古朴简约。他的目光平静如水，看着方振眉，没有轻蔑，也没有凝重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“你就是方振眉？你的比赛我都看了。”江如龙的声音温和，像在跟朋友聊天，“你很有天赋。但今天，你赢不了。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，右手垂在身侧。

裁判举起令旗，挥下。

“开始！”

江如龙没有拔剑。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一道白色的剑光在指尖成形。剑光只有三尺长，但凝实得像一柄真正的剑，散发着淡淡的威压。

方振眉心中一沉。筑基中期的剑光，比林天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江如龙轻轻一挥，剑光射出，速度不快，但方振眉发现自己躲不开。那剑光像长了眼睛，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，都锁定着他。

他只能硬接。方振眉右手剑光出手，七尺长的光芒迎了上去。两道剑光碰撞，“嗤——”方振眉的剑光碎裂，江如龙的剑光继续向前，击中他的胸口。

方振眉后退了五步，胸口剧痛，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
“你的剑光很强，但你的修为太弱。”江如龙的声音依然温和，“认输吧，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方振眉抹去嘴角的血，站直身体，右手剑光再次凝聚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江如龙。

江如龙微微点头，眼中多了一丝赞赏。“好。”

他再次出手，这一次两道剑光先后射出。方振眉咬牙，将“旋”字诀催动到极致，剑光高速旋转，迎向第一道剑光。两道剑光碰撞，方振眉的剑光碎裂，但江如龙的第一道剑光也散了。第二道剑光紧随而至，击中方振眉的左肩。

方振眉的身体晃了晃，没有倒。他的左肩传来剧痛，左手几乎抬不起来。但他没有看伤口，只是抬起头，看着江如龙。

“再来。”

江如龙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双手连挥，四道剑光同时射出，封死了方振眉所有退路。方振眉没有退。他将“惊天一剑”的剑意融入剑光，一道七尺长的光芒从指尖激射而出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
四道剑光被这道剑光撞碎了两道，但另外两道击中了方振眉的双腿。他单膝跪地，石板被膝盖砸出细密的裂纹。

看台上，方浩轩捂着嘴，眼泪无声地流。沈清辞握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
方振眉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道袍被剑光划破了好几处，血迹斑斑。但他没有趴下。他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来。腿在抖，手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

他站直了。

江如龙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还能打？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，右手剑光再次凝聚。这一次，剑光只有五尺长，黯淡了许多。他的灵气快耗尽了。

江如龙叹了口气，拔出腰间的长剑。剑身雪白，灵气流转，发出嗡嗡的声响。他长剑一挥，一道丈许长的剑光从剑尖激射而出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。方振眉知道，这一剑他挡不住。但他没有退。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全部注入剑光，将“旋”字诀和“惊天一剑”同时催动。剑光在指尖高速旋转，然后射出。

两道剑光在空中碰撞。

“轰——”

方振眉的剑光碎裂，江如龙的剑光也偏了方向，擦着方振眉的肩膀飞过，击在身后的地面上，炸出一个大坑。方振眉被气浪掀翻，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
他躺在碎石中，浑身是伤，道袍破烂，鲜血染红了地面。他的右手还在颤抖，食指和中指已经无法并拢。

江如龙收起长剑，站在原地，看着方振眉。“你输了。”

方振眉躺在那里，望着天空。天很蓝，没有云。阳光刺眼，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的嘴角，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裁判举起令旗：“江如龙胜！”

看台上爆发出掌声，但方振眉听不清了。他的耳朵嗡嗡响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感觉到有人跑上擂台，有人扶起他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是方浩轩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是沈清辞的声音，低沉而急促。

方振眉想说他没事，但嘴唇动了动，发不出声音。他被人背着走下擂台，颠簸中，他感觉怀中的荷包硌着胸口。荷包上的补丁还在，歪歪扭扭的。

方振眉闭上眼睛。

醒来时，他躺在驿馆的床上。

窗外，天色已暗。油灯亮着，橘黄色的火光照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，从墙角延伸到窗框。

方浩轩坐在床边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“三弟，你醒了？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，想坐起来，浑身酸痛。方浩轩扶他靠在床头。沈清辞从门外进来，手中端着一碗药。

“你的肋骨断了一根，左手骨裂，身上还有十几处剑伤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，但眼中满是心疼，“大夫说，至少要养半个月。”

方振眉接过药碗，一饮而尽。药很苦，他没有皱眉。

“江如龙呢？”

“他赢了。进了四强。”沈清辞顿了顿，“但你进了前十。八强全部获得天璇秘境资格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，将空碗还给沈清辞。方浩轩在旁边抹眼泪：“三弟，你吓死我了。你被抬下来的时候，浑身是血，我以为你……”

方振眉伸出手，拍了拍方浩轩的手背。“没事。”

方浩轩哭得更厉害了。

沈清辞站起身来。“好好休息。秘境十日后开启，你的伤应该能恢复大半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“方振眉，你今天打得很好。师父说，‘够了’。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沈清辞走了，方浩轩还在哭。方振眉没有劝，只是靠在床头，望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沿着裂缝划过。一下，两下。

他收回手，从枕下取出那个红色荷包。荷包上又多了一道剑痕，是今天被江如龙的剑光划破的。补丁还在，歪歪扭扭的。

方振眉将荷包握在手中，闭上眼睛。

方浩轩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变成了抽泣。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，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。

方振眉没有睡。他在想江如龙最后那一剑。那一剑，他挡不住。不是因为剑不够快，而是因为修为差距太大。筑基中期，比炼气中期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。他需要变得更强。强到能接下江如龙那一剑。

方振眉睁开眼，将荷包放回枕下。

“浩轩哥，你去睡吧。”

方浩轩摇了摇头：“我不走。我在这里陪你。”

方振眉看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他躺下，拉过被子，盖住肩膀。方浩轩趴在床边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方振眉没有睡。他睁着眼睛，望着天花板。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框，在月光下像一条蜿蜒的小蛇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沿着裂缝划过。一下。然后他收回手，放在被子上。

窗外，月亮西沉。远处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一声一声，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

方振眉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