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临渊城,已是亥时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昏黄的光。方振眉走在前面,陆青跟在后面,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轻轻回荡。
客栈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到动静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“客官,您回来了。”
方振眉点了点头,上楼进了房间。陆青跟进来,关上门,点起油灯。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“方师兄,您说那个悬赏您的人,会是谁?”
方振眉在桌前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道”字玉佩,放在桌上。玉佩温润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黑风道人。刘家。赵元朗。”
陆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着。“黑风道人是筑基中期,您伤过他。刘家……刘世杰已经跑了,他还有能力悬赏吗?赵元朗是谁?”
“落霞山弃徒。被我废了修为,逐出师门。”
陆青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废了修为?那他还能恢复?”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如果恢复了,一定有古怪。”
陆青站起身来。“方师兄,我在临渊城认识几个朋友,都是江湖上的散修,消息灵通。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小心。”
陆青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方振眉独自坐在桌前,将玉佩收回怀中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,清冷的月光洒在城中的屋顶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赵元朗。那个在落霞山上处处与他作对的人,那个被他亲手废去修为、逐出山门的人。他本以为赵元朗会从此消失,没想到又出现了。而且,还恢复了修为。
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,握在手中。荷包上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完全模糊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他将荷包举到眼前,透过焦洞,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衬布。衬布上绣着“振眉”二字。
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,关上窗户,躺到床上。他没有闭眼,只是望着天花板。两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窗框。他伸出手,指尖沿着最长的裂缝划过,然后收回手,放在被子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方师兄,是我。”
方振眉坐起身来,开门。陆青闪身进来,面色凝重。
“打听到了。悬赏是从黑风岭方向传出来的,出价一万灵石,要您的命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在城东客栈见过一个独臂黑衣人,行迹可疑。我朋友说,那人右臂齐肩而断,左臂上装了一只铁钩,修为不低。”
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独臂,铁钩。赵元朗的右臂还在,但如果是他,为什么是独臂?除非——他为了恢复修为,付出了代价。
“城东客栈,哪一家?”
“悦来客栈。在城东街尾,很偏僻。”
方振眉站起身来,将古剑挂在腰间,系好剑穗上的两个荷包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陆青急了。“方师兄,我跟你去!”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你留下。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回来,你就离开临渊城,回你的青峰派。”
陆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方振眉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“方师兄,您小心。”
方振眉点了点头,推门走出了房间。
夜深人静,街上空无一人。方振眉沿着主街向东走,脚步很轻,落地无声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他走过三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两侧是高墙,墙上长满了青苔。
走到巷子尽头,眼前出现一条更小的街。街尾有一家客栈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——“悦来客栈”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灯光。
方振眉走到门前,推开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面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柜台后面没有人。
他走进去,目光扫过大堂。大堂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椅子倒扣在桌上,显然是打烊了。楼梯在右侧,通向二楼。
方振眉走到楼梯口,停下脚步。他听到了呼吸声。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“出来吧。”
楼上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。脚步声响起,一个人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亮了那人的脸——赵元朗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右臂齐肩而断,袖管空荡荡的,用别针别住。左臂上装着一只铁钩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他的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方振眉,好久不见。”赵元朗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方振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赵元朗走到大堂中央,停下脚步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没想到吧?我还能活着,还能恢复修为。”他抬起左臂的铁钩,在空气中划了一下,“为了这一天,我付出了一只手臂的代价。但值得。”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谁帮你的?”
赵元朗笑了,笑声刺耳。“你猜。”他身后,楼梯上又走出一个人。黑风道人。他穿着一身黑色道袍,面容枯槁,右手上缠着纱布——那是上次被方振眉剑光穿透留下的伤。他看着方振眉,灰白的眼睛中满是杀意。
“方振眉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方振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。赵元朗,筑基初期,独臂铁钩。黑风道人,筑基中期,旧伤未愈。两人联手,他有把握吗?
“一万灵石,是你们出的?”
黑风道人点了点头。“你的命,值这个价。”
赵元朗向前迈了一步,铁钩指向方振眉。“方振眉,你毁了我的一切——修为、名声、在落霞山的前程。今天,该还了。”
方振眉右手握住剑柄,缓缓抽出古剑“秋水”。剑身雪白,寒气逼人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“你没变。”方振眉的声音平静,“还是那么蠢。”
赵元朗的脸色一变,铁钩猛地挥出,一道黑色的灵气从钩尖激射而出,直奔方振眉的面门。方振眉侧身一闪,避开了攻击。黑风道人也动了,右手一挥,一道黑色掌印拍向方振眉的胸口。
方振眉没有退。他挥剑斩出,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射出,将黑色掌印劈成两半。剑光继续向前,斩向黑风道人。黑风道人身形急转,避开了剑光,但衣角被削下一截。
赵元朗从侧面扑来,铁钩刺向方振眉的后腰。方振眉头也不回,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一道剑光从指尖射出,击在铁钩上。“叮”的一声,铁钩被弹开,赵元朗后退了好几步,手腕发麻。
黑风道人双手掐诀,黑色光芒在掌心凝聚,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“黑煞掌!”一道巨大的黑色掌印从掌心飞出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压向方振眉。
方振眉将古剑横在身前,左手两指并拢,在剑身上一抹。剑身上的青光更加耀眼,整把剑都在颤抖。他将“无剑无我”的境界融入剑中,一剑斩出。
没有剑光,没有风声,只是随手一挥。
黑色掌印被劈开,化作黑烟消散。剑意继续向前,斩向黑风道人。黑风道人脸色大变,急忙侧身闪避。剑意擦过他的肩膀,带起一缕血丝。他捂着肩膀,后退了好几步,看着方振眉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又变强了。”
赵元朗咬着牙,再次扑了上来。铁钩刺向方振眉的胸口。方振眉没有闪避,左手两指并拢,轻轻点在赵元朗的铁钩上。“叮”的一声,铁钩断成两截,赵元朗的左手也被震得虎口流血。
他捂着手,后退了好几步,靠在了墙上。方振眉看着他,收剑入鞘。
“赵元朗,你本来可以重新开始。离开落霞山,找个地方好好修炼,也许还有机会。但你选择了这条路。”
赵元朗靠着墙,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。“重新开始?你说得轻巧!我被废了修为,被逐出师门,没有宗门敢收我,没有灵石修炼,我拿什么重新开始?”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所以你用一只手臂,换了恢复修为的邪法?”
赵元朗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神色已经回答了。
黑风道人站在楼梯口,捂着肩膀上的伤口,看着方振眉,眼中满是忌惮。他慢慢向后退,退到楼梯上,然后转身就跑。
方振眉没有追。他看着赵元朗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道”字玉佩,放在掌心。
“你的路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赵元朗低下头,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的铁钩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凄厉。
“方振眉,你以为你赢了?你等着吧,还有人要你的命。比我更恨你的人。”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谁?”
赵元朗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走向后门,推开门,消失在黑暗中。
方振眉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还在摇晃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陆青从门外冲进来,手里握着铁剑,气喘吁吁。
“方师兄!我听到打斗声——您没事吧?”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陆青看着大堂中凌乱的桌椅和墙上的剑痕,咽了口唾沫。“方师兄,那两个人呢?”
“跑了一个,走了一个。”
陆青愣了一下。“走了一个?您没杀他?”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我不杀人。”
陆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收起铁剑,走到方振眉身边。“方师兄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方振眉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望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片刻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那个更恨我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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