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城的林家宅院在城东,占地广阔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。方振眉站在大门前,看着门楣上“林府”两个大字,沉默了片刻。门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看到方振眉腰间的古剑和身上深不可测的气息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这位公子,您找谁?”
“方振眉,求见林家家主。”
门房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向内跑去。不一会儿,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,面容儒雅,筑基巅峰的修为,气度不凡。
“方公子?久仰大名。在下林远山,林家家主。请进。”
方振眉跟着林远山走进林家。穿过影壁,是一条青石板路,两侧种着翠竹,清幽雅致。正堂宽敞明亮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中是一座青山,云雾缭绕。林远山请方振眉坐下,命人上茶。
“方公子,不知今日来访,有何贵干?”
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有“元”字的玉佩,放在桌上。“林家主可认得此物?”
林远山拿起玉佩,看了一会儿,脸色骤变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声音也有些发颤。“这……这是我林家先祖林远的玉佩!方公子,您从何处得来?”
方振眉将天元秘境中遇到天元子残魂、受托寻找后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林远山听完,站起身来,向方振眉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方公子,大恩大德,林某没齿难忘。林家寻找先祖三百年,本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还有遗物留下。”
方振眉扶起他。“林家主不必多礼。天元子前辈有恩于我,我只是完成他的遗愿。”
林远山将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,眼眶微红。“方公子,先祖他……临终前可有什么话?”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说,‘天元子对不起他。’”
林远山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抹了抹眼角。“方公子,先祖的事,林家世代相传。他三百年前离家游历,一去不返。林家找了无数年,都没有消息。没想到,他早已成了元婴修士,化名天元子。”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林远山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情绪。
“方公子,您一定要在林家多住几日,让林某好好感谢您。”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不必了。我还有事,今日就要离开。”
林远山也不勉强,命人设宴,款待方振眉。席间,方振眉问起一件事。
“林家主,青州城的林家,与贵府可有渊源?”
林远山放下酒杯,想了想。“青州城林家?那是我们林家的旁支。三百年前,先祖林远的弟弟林近带着家人去了青州城,从此分出去单过。算起来,青州城林家是我们这一支的亲戚。”
方振眉心中微动。林若雪家,果然是林家的旁支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宴席结束后,方振眉准备离开。林远山送他到门口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,递给方振眉。
“方公子,这是林家的信物。以后有什么事,拿着它来林家,林某一定尽力。”
方振眉接过玉牌,收入怀中。“多谢林家主。”
林远山抱拳。“方公子,保重。”
方振眉点了点头,转身向城外走去。
三天后,青州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。
方振眉没有骑马,没有坐车,只是步行。他走在官道上,脚步不紧不慢。深秋的风吹过,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,金黄一片。
城门还是那座城门,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。方振眉走进城门,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北走去。卖糖葫芦的摊子还在,摊主换了一个年轻人。卖包子的夫妻还在,蒸笼上的热气腾腾。茶摊还是那个茶摊,老板换了一个年轻后生。
方振眉在茶摊前停了一下,没有坐下,继续走。
方家宅院出现在视野中时,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院墙还是那道院墙,大门还是那扇大门。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石阶扫得干干净净。院墙边的老槐树比几年前更高了,枝干伸出了墙头。
他走到门前,握住铜环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张妈探出头来,她比三年前老了许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她看到方振眉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。
“三少爷……三少爷回来了……”
她转身向院内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。方振眉迈过门槛,走进院中。
方天豪从正堂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眼睛还很亮。他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方振眉,嘴唇哆嗦着,没有说话。
方振眉走过去,站在父亲面前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方天豪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方振眉的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半个头。方天豪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方振眉扶着父亲在石阶上坐下。深秋的阳光照在院中,暖洋洋的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爹,您身体还好吗?”
方天豪笑了。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不过还能吃饭,还能走路。你不用担心。”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爹,方家的事,有大伯他们操心。您好好歇着。”
方天豪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傍晚时分,一个身影从院门外走了进来。
林若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她看到方振眉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进来。她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哭,只是安静地走到石阶前,将食盒放在方振眉脚边。
“张妈说你回来了,让我带些吃的。”
方振眉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鸡汤,金黄透亮,还冒着热气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鸡汤很鲜,不咸不淡,刚好。
林若雪在他身边坐下,两人并肩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偶尔有一片枯叶飘落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方振眉喝完汤,将碗放回食盒。
“若雪姐姐,你瘦了。”
林若雪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你倒是高了。”
方振眉看着她。林若雪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片刻,然后同时移开目光。
林若雪站起身来,提起食盒。“我走了。你早点休息。”
方振眉站起身来。“我送你。”
林若雪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几步路。”
她转身向院门走去。方振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林若雪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棉袍放在食盒里了。天冷了,记得穿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方振眉站在院中,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回石阶前,打开食盒的夹层,里面叠着一件新做的棉袍。棉袍是月白色的,针脚细密,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方振眉将棉袍取出来,抖开,穿在身上。棉袍不大不小,刚好合身。
他坐在石阶上,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,握在手中。荷包上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完全模糊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,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
暮色四合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。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,落在老槐树的枝头,嘎嘎地叫着。
方振眉站起身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房间还是老样子,石床、石桌、油灯。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水,早已凉透。他坐在床边,将古剑“秋水”从腰间解下,挂在床头。两个荷包并排挂在剑穗上,一旧一新。
他躺下,拉过被子,盖住肩膀。被子是新棉花的,蓬松柔软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他没有闭眼,只是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窗框。
他伸出手,指尖沿着最长的裂缝划过。一下。然后收回手,放在被子上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。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一声。
方振眉闭上眼睛。他没有做梦。
窗外,天色渐渐泛白。他没有睁眼,继续躺着。
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方振眉睁开眼,坐起身来。他穿上新棉袍,系好腰带,挂上古剑,推门走出房间。晨雾很浓,院中的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浇在脸上。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。
方天豪已经起来了,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看到方振眉,他点了点头。
“要走了?”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“爹,我走了。”
方天豪没有起身,只是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方振眉走出正堂,穿过院子,推开院门。晨雾中,街对面的墙根下,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。林若雪手里攥着衣角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方振眉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若雪姐姐,我走了。”
林若雪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双布鞋,塞进方振眉手里。鞋底纳得很密,针脚整齐。
方振眉接过布鞋,放入储物戒指。“我会穿的。”
林若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林若雪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很亮,没有泪。“我等你。”
方振眉看着她,点了点头,转身向街口走去。林若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晨雾很浓,方振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了雾中。
林若雪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
晨风吹过,她的衣角轻轻飘动。
远处,传来一声鸡鸣,悠长而清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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