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将伦敦的夜晚洗刷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深沉的暗影。
波拉竖起连帽衫的帽子,遮住大半边脸,低着头,快步穿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他不熟悉这一区的具体路线,只能凭借手机地图和模糊的记忆朝着大致方向前进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,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每一次经过路灯下,他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,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。
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动,不是因为奔跑,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冒险、违抗和未知期待的紧绷感。
他避开了主干道,钻进狭窄的后巷。垃圾桶散发出酸腐的气味,偶尔有流浪汉蜷缩在屋檐下,对他投来漠然的一瞥。
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——酒店里那个金碧辉煌、充满赞誉的胜利者世界,和此刻这个潮湿、阴暗、潜藏着不可知危险的现实世界。而他正主动从前者踏入后者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他来到了记忆边缘的那个街区。街道更窄了,建筑也显得老旧。
他放慢脚步,在一家已经打烊的旧书店橱窗前停下,假装看玻璃上反光的雨痕,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视前方。
街对面,隐约能看到一小片被黑色铁艺栏杆围起来的三角形绿地,几棵枝桠伸展的老树在雨中沙沙作响。公园比他记忆中的更小,更破败。
长椅就在那里,公园中央,唯一一张。惨白的路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缝隙,斑驳地洒在绿色的漆面上,那掉漆的痕迹更加明显。
椅子上,确实放着一个东西,深色的,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。上面似乎有个更小的反光点。就是它。
波拉感到口干舌燥。他四下看了看。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雨幕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陈清岚的警告在耳边回响,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。他需要靠近一点,至少看清那是什么。
他没有直接穿过街道走向公园入口,而是继续沿着街边屋檐下的阴影,绕到了公园的侧后方。
这里栏杆有一处破损,空隙足以让人钻进去。他再次确认周围,然后迅速弯身,钻进了公园。
湿漉漉的草地立刻浸湿了他的鞋面。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紧贴着公园边缘的灌木丛,借助树木的掩护,一点点向中央的长椅挪动。
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掩盖了他轻微的脚步声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长椅上那个物体上。现在看得清楚些了,确实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,皮质封面,看起来很旧。上面压着的,是一枚黑色的国际象棋棋子——“王”。
距离长椅还有大约十米。他停在一棵橡树粗壮的树干后面,屏住呼吸。就在这里看看?还是……再近一点?他的指尖因为冰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“嗡嗡”声从头顶传来。
波拉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巴掌大小、带着四个旋翼的黑色无人机,正像一只诡异的夜行昆虫,悄无声息地从公寓楼方向滑翔过来,悬停在长椅上方约两三米处,机腹下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点对着笔记本封面。
老迭戈的人!波拉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。他紧紧贴在树干上,一动不敢动。
无人机调整了一下角度,似乎试图拍摄笔记本封面或侧面的字迹。几秒钟后,它开始缓缓下降,似乎想用机械臂之类的东西去触碰笔记本。
突然——
“咻!”
一声轻微的、类似弓弦振动的声音划破雨幕。
无人机猛地一颤,旋翼发出不正常的噪音,歪歪斜斜地向旁边栽去,“啪”地一声撞在另一张长椅的靠背上,然后翻滚着掉落在湿草地上,红色光点熄灭了。
波拉惊愕地睁大眼睛。是什么击落了它?消音武器的子弹?还是别的?
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公园南侧那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。那里刚刚似乎有极快的人影晃动了一下,随即又隐没在黑暗之中。是那个“观察者B”?是“画家”吗?
还没等他理清头绪,公园东侧公寓楼三楼的窗户猛地被推开,一个身影探出来,手里似乎拿着什么,朝着灌木丛方向指去。
但就在那人有所动作之前,公园外街道上,一辆原本静静停着的厢式货车,车顶突然亮起刺目的强光,笔直地照向那个窗口!
窗口的人被强光晃得下意识抬手遮挡,动作迟滞了。
紧接着,波拉听到公园入口方向传来快速的脚步声。他扭头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防水夹克、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,正以一种训练有素的敏捷步伐,径直冲向中央长椅!这人显然不是老迭戈那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人,也不像刚才灌木丛里那个神秘人物。这是第三方!
“灰影”的电动车就停在公园外不远处,但他接到的是观察指令,除非物品将被非己方带走。现在,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显然是要取走笔记本!
几乎在黑衣人手指即将碰到笔记本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并非来自枪支,而是来自黑衣人侧后方。一个原本躺在公园边缘长椅上、裹着脏兮兮毯子、看似醉醺醺的“流浪汉”,以惊人的速度弹起,手里的一个东西(像是特制的短棍或高压电击器)狠狠砸在黑衣人的脖颈侧后方!黑衣人闷哼一声,向前扑倒,但在倒地前竟顽强地伸手抓向了长椅上的笔记本!
指尖擦过了笔记本的边缘,却没能抓住。黑色棋子弹跳了一下,滚落到湿草地上。
“流浪汉”动作不停,一脚将掉落的短棍踢到黑衣人脸上,同时另一只手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捞起了笔记本和滚到旁边的棋子,看都没看,转身就朝着与波拉藏身处相反的方向——公园另一个破损的栏杆缺口疾奔而去!他的动作毫无醉态,快得惊人。
波拉目睹了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切,脑子嗡嗡作响。陈清岚的人?“邮差”?笔记本被他们拿到了?
公寓楼窗口的人似乎骂了一句什么,缩了回去,强光也熄灭了。公园里只剩下倒地昏迷的黑衣人,不远处草地上损毁的无人机,沙沙的雨声,以及弥漫开的、浓烈的危险和混乱气息。
波拉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。他刚想从树干后转身,沿着原路退回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平静的、甚至带着点倦怠感的声音,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。
波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
一个男人靠在他藏身的这棵橡树的另一侧,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。他穿着深灰色的旧风衣,没打伞,头发被雨打湿,几缕贴在额前。
年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面容普通,甚至有些不起眼,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澈和专注,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看着波拉。他的右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。
“晚上好,冠军先生。”男人微微歪头,声音不高,恰好能让波拉听清,“淋雨可不是个好习惯,尤其是对刚踢完一百二十分钟比赛的腿脚来说。”
波拉喉咙发干,发不出声音。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他怎么毫无察觉?
“放松点,我对你没有恶意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男人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模糊,难以界定是友善还是嘲弄,“我只是个送信的,顺便……看看戏。戏不错,比温布利那场也不差。”
“画家?”波拉终于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。
男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。“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看的东西,”他瞟了一眼“流浪汉”消失的方向,“已经被专业人士‘签收’了。效率真高,不是吗?”
“那笔记本里……是什么?”波拉忍不住问。
“一个故事。或者说,几个故事的索引。”男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,“关于一个叫老迭戈的人,他为什么那么恨你,不仅仅是因为钱。关于一些多年前的旧事,可能和你那位……神秘的‘岚’女士,也有些遥远的关联。当然,还有一些关于你自己的、你可能都忘了的小细节。”
波拉的心脏狂跳起来。“给我!或者告诉我!”
“哦?”男人挑了挑眉,“即使你的‘守护者’明确命令你不要碰?即使这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、引你出来的陷阱?”他叹了口气,“年轻人,好奇心是动力,也是弱点。今晚你出现在这里,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。对你,对她,都是。”
他忽然侧耳听了听,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声,微弱但正在靠近。“看来有人报了警,或许是热心的邻居,或许是某位想清理现场的先生。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等等!”波拉上前一步。
男人却更快,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,似乎抛出了一个小东西。波拉下意识接住,入手冰凉坚硬——是那枚黑色的“王”棋。而男人已经后退两步,身形像融化的蜡一样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更浓密的树影和雨幕中,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,随风飘来:
“棋子送你了,冠军。棋局才刚刚开始。小心那些给你递刀子的人……有时候,他们和想捅你的人,目的可能截然不同,但结果,对你来说没什么两样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不见。
波拉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棋子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警笛声越来越近,公园外开始出现人影和手电筒的光束。他不敢再停留,将棋子塞进口袋,弓着身,沿着来时的路径,飞快地钻出破损的栏杆,冲进小巷的黑暗之中。
他拼命奔跑,冰冷的空气撕扯着肺部,雨水模糊了视线。刚才发生的一切——无人机、狙击、突然出现的抢夺者、“流浪汉”、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“画家”——如同破碎的胶片在脑海里疯狂闪回。笔记本被陈清岚的人拿走了,他什么也没看到,只得到一句谜语般的警告和一枚冰冷的棋子。
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回到酒店附近,绕到员工通道入口时,几乎虚脱。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,剧烈地喘息,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手机震动。他颤抖着拿出来,是陈清岚的加密信息,只有三个字:
「回房间。」
没有质问,没有斥责,只有冰冷的命令。
波拉看着那三个字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棱角分明的“王”棋。他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、冰冷的疲惫,以及一种比之前更庞大的迷茫。
他以为自己是去探寻阴影的形状,却发现自己更深地陷入了迷雾之中。而那个他试图探寻的、关于陈清岚的谜团,似乎也因为这个雨夜,变得更加幽深和复杂了。
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,推开员工通道的门,拖着沉重而湿冷的步伐,走向电梯,走向那个安全、奢华,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完全安宁的房间。
雨,还在下。伦敦的夜晚,吞没了所有的声响和痕迹,仿佛那个公园里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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