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的雾，浓得化不开。
樵夫家的竹篱小院里，那个被救回来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，望着远山出神。
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，伤势好了大半，能走能动了，但记忆依旧一片空白。
樵夫叫他“阿狼”，因为他被发现时手里紧握着烧焦的刀柄，像匹受伤的孤狼。
阿狼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
但他记得一些零碎的东西：刀握在手里的感觉，月下竹影的轮廓，还有……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，在梦里总背对着他，怎么也看不清面容。
“吃饭了。”樵夫的妻子李氏端来一碗野菜粥，放在他手边，“今天感觉好些没？”
阿狼点头，端起粥慢慢喝。
粥很烫，他吹气的动作很自然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李氏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：“也是个苦命人。等开春了，你跟我们家老二一起进城找点活计吧，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。”
阿狼又点头，不说话。
他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每次想开口，脑子里就空茫茫一片，像被浓雾笼罩的深山。
午后，樵夫上山砍柴，李氏去溪边洗衣。
阿狼在院里劈柴，斧头起落间，肌肉记忆般精准，每斧都劈在木纹最脆弱处，柴薪应声而开，切口平整。
劈到第三捆时，他忽然停下。
院墙外的竹林里，有人。
不是樵夫，樵夫的脚步声沉重踏实；也不是村里人，村里人不会这样刻意隐藏气息。
那人的呼吸很轻，脚步极缓，像猫踩在落叶上，几乎听不见。
但阿狼听见了——不是用耳朵，是用某种说不清的直觉。
他放下斧头，走到篱笆边。
透过竹篱缝隙，看见竹林深处有个青色人影，正静静望着这边。
是个女子，背着一柄剑，青衣素裙，眉眼清冷。
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转身就走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阿狼推开篱笆门追出去。
竹林很密，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，那女子的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，但他就是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——像是猎犬追踪猎物，不需要理由。
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出现一片空地，空地上有间废弃的山神庙。
庙门虚掩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阿狼在庙外停下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头，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：进去，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。
他推开门。
庙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灯下坐着刚才那青衣女子。
她正用一块白布擦拭剑身，剑是软剑，灯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光泽。
看到阿狼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眼中先是闪过惊喜，随即又蒙上一层复杂的水雾。
“你果然跟来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发颤，不像外表那么清冷。
“你是谁？”阿狼问，“为什么看我？”
女子站起身，软剑无声滑入腰间剑鞘。
她走到阿狼面前，仰头仔细看他的脸，尤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，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她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想抬手触碰他的脸，却又在半空停住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还是那样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像冬天的湖水，又冷又深。”女子后退一步，别过脸去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她在克制情绪，但阿狼看到了她眼角闪过的泪光。
这个陌生的女子，在为他哭。
阿狼心头莫名一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女子深吸一口气，转回身时已恢复平静，但眼眶还红着。
“我们曾一起走过很长的路，经历过很多生死。你救过我三次，我救过你两次。”
她从供桌下取出一个包袱，放在阿狼面前：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包袱很沉。阿狼打开，里面是两样物品：一把刀，一截刀鞘。
刀是直刀，刀身暗红，纹路奇特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刀鞘是乌木所制，鞘身刻着云龙纹。
刀与鞘都已陈旧，多处破损，却依旧透着凛冽的杀气。
阿狼握住刀柄的刹那，浑身一震。
一种熟悉到骨髓的感觉涌遍全身。
仿佛这刀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，分离了太久，终于重逢。
他下意识拔刀，刀锋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，刀身在灯光下泛起暗红的光泽。
“饮血刀。”女子看着刀，眼神恍惚，“金陵夜航时，你用这把刀为我挡过三支毒箭。太庙血战时，你握着它站在我身前，说‘跟紧我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：“你都忘了。”
凌孤狼。
这三个字像钥匙，打开了记忆深处的某扇门。
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：秦淮河上的乌篷船，船舱里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手指；竹林遇伏时，软剑与饮血刀并肩而战的默契；还有最后太庙的白光中，她伸向他的手……
头痛欲裂。
阿狼——不，凌孤狼扶住门框，大口喘息。
汗水从额角滑落，滴在刀身上，发出“嗤”的轻响，瞬间蒸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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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血饮孤狼行请大家收藏：()血饮孤狼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你受伤失忆，被地脉之力冲到了青城山。”女子——沈星魂—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“我在金陵找了你三个月，翻遍了每一处可能的地方。”
“柳如眉说你可能死了，我不信。韩十三劝我放下，我放不下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，这次没有犹豫，抬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：
“因为你说过，只要你还活着，就一定会回来找我。”
凌孤狼抬头，看着眼前这张清丽却憔悴的脸。
记忆的碎片在重组：她笑时的眼角弧度，她握剑时微抿的嘴唇，她看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光。
“沈……星魂。”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。
沈星魂的眼泪终于落下来，却笑着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“我忘了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握住他握刀的手，指尖冰凉，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“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：握刀的样子，皱眉的样子，还有……看我时的样子。”
庙里很静，只有油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凌孤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，心底那片空茫的雾，似乎散开了一些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他问。
沈星魂平复情绪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：“柳如眉让我找到你，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“她说，若你还活着，一定要看。”
信是柳如眉的笔迹，很简短：
“凌公子亲启：见字如面。竹影斋一切安好，哑婆婆每日打扫你的房间。”
“程墨轩随韩先生北上，铁狼腿伤愈后去寻他们。”
“苏夫人定居青城山下‘听竹小筑’，与苏前辈、苏姑娘同住。”
“你若得此信，务必先去见你母亲。她以为你已不在人世，终日以泪洗面。盼归。”
“柳如眉手书。”
母亲……还活着。
凌孤狼握信的手微微颤抖。
那段最清晰的记忆终于完整：母亲挡在苏梦枕身前，肩头中剑，血染白衣。
她还活着，在青城山下等他。
“听竹小筑在哪儿？”他急问。
“山南，离此三十里。”沈星魂看着他，“但你现在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被盯上了。”沈星魂走到庙门口，望向夜色，“从你被救起那天起，就有人在这附近徘徊。”
“不是玄机阁的人，也不是赵家的余孽。是另一股势力，我查了三个月，也没查清来历。”
凌孤狼握紧饮血刀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不清楚。但他们武功路数很怪，不像中原门派。”沈星魂回身，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我原本想暗中查清再与你相见，但今天你发现了我，打草惊蛇了。他们今晚一定会动手。”
话音未落，庙外传来一声轻笑：
“沈姑娘好警觉。可惜，晚了。”
庙门被一脚踹开，六个黑衣人鱼贯而入，将两人围在中央。
为首的是个矮瘦汉子，手持一对分水峨眉刺，眼神阴鸷如鹰。
“凌孤狼，地脉之门幸存者。”矮瘦汉子咧嘴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，“阁主有令，请你去漠北做客。”
“阁主？哪个阁主？”凌孤狼横刀当胸，下意识将沈星魂护在身后。
这个动作让沈星魂微微一怔，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哪怕失忆了，他还是会保护她。
“等你去了就知道。”矮瘦汉子一挥手，“上！要活的！”
六人同时扑上！
沈星魂软剑出鞘，剑光如灵蛇吐信，瞬间缠住两人兵器。
她的剑法轻灵诡谲，配合软剑的特性，在狭窄的庙堂中游走自如，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要害。
凌孤狼则迎向矮瘦汉子，饮血刀直劈而下，毫无花哨。
虽然记忆不全，但身体的本能仍在。刀锋过处，带起的风压让油灯火苗剧烈摇晃。
刀刺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矮瘦汉子被震得后退三步，眼中闪过惊异：“重伤失忆，还有这等功力？”
他不敢大意，峨眉刺展开，化作漫天寒星，专攻穴道。
但凌孤狼的刀法，是在生死搏杀中练就的，早已融入骨髓。
他刀势一转，从劈变削，刀锋贴着峨眉刺滑入，直取对方手腕。
这一刀快、准、狠。
矮瘦汉子慌忙撤招，但已慢了半拍。
刀锋划过他小臂，带起一溜血珠。
他闷哼一声，不退反进，左手刺直刺凌孤狼咽喉，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！
凌孤狼侧身避过，刀背拍在矮瘦汉子后颈。
那人眼前一黑，软软倒地。
另一边，沈星魂已解决三人，软剑如鞭，缠住一人脚踝，将他拽倒。
另一人则被凌孤狼掷出的刀鞘击中后心，扑倒在地。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沈星魂将六人绑在一起，喂了哑药。
凌孤狼则提起矮瘦汉子，冷水泼醒。
“说，谁派你们的？”
矮瘦汉子啐了一口血沫：“杀了我吧。阁主的规矩，叛者死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凌孤狼刀尖抵在他咽喉，“但我会废了你的武功，挑断你的手筋脚筋，让你像个废人一样活着。你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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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血饮孤狼行请大家收藏：()血饮孤狼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矮瘦汉子脸色惨白，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是……是‘北邙山’。”
北邙山？
沈星魂脸色一变：“漠北第一势力，北邙山？他们为什么要抓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矮瘦汉子摇头，“我只奉命行事。”
“阁主说，地脉之门虽毁，但地煞之精的宿主还活着，必须掌控在手中。”
又是地煞之精。
凌孤狼松开刀，看向沈星魂：“北邙山是什么来头？”
“漠北的神秘势力，据说传承自前朝，擅长异域武功和奇门秘术。”
“很少涉足中原，但每次出现，必掀起腥风血雨。”
沈星魂神色凝重，“如果真是他们盯上你，麻烦就大了。”
凌孤狼沉默片刻，将矮瘦汉子打晕，与其他人绑在一起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他收起饮血刀，“去听竹小筑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凌孤狼看向南方，“我要见母亲。然后……该了结的，总要了结。”
沈星魂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脸色微变，软剑瞬间指向庙顶：“什么人？！”
瓦片碎裂，一道黑影从天而降，直扑凌孤狼！
那人速度极快，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刀锋未至，寒气已刺骨。
凌孤狼举刀格挡，但内力未复，被震得连退三步。
黑影得势不饶人，弯刀连斩，刀法刁钻狠辣，每一刀都指向要害。
沈星魂软剑如虹，刺向黑影后心。
黑影回身格挡，刀剑相交，竟将沈星魂震退两步——好深的内力！
“北邙山七杀使，鬼刀。”
黑影停下，是个蒙面人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，“凌孤狼，跟我走，否则这女子先死。”
沈星魂冷笑：“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她软剑一抖，剑光化作七点寒星，分刺鬼刀七处大穴。
这是她的杀招“七星追月”，曾以此招逼退过玄机阁三名高手。
鬼刀却不闪不避，弯刀划出一个完整的圆，刀气如墙，竟将七点剑光尽数挡下！
同时左手一扬，三枚乌黑飞镖射向沈星魂面门。
“小心！”凌孤狼疾扑而上，饮血刀劈落两枚飞镖，第三枚擦着他肩膀飞过，带起一溜血花。
“孤狼！”沈星魂惊呼。
“没事。”凌孤狼挡在她身前，盯着鬼刀，“你的目标是我，别碰她。”
鬼刀眼神微动：“有情有义。可惜，阁主要的是你，但她知道了太多，也不能留。”
他再次扑上，这次刀势更猛，弯刀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凌孤狼内力未复，勉强招架，转眼间身上又添几道伤口。
沈星魂看得心急如焚，忽然心念一动，软剑不攻鬼刀，反而刺向地上昏迷的矮瘦汉子！
“你若杀他，我就杀你同伴！”她剑尖抵在矮瘦汉子咽喉。
鬼刀动作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瞬间，凌孤狼刀锋已到！
饮血刀带着地煞之精的灼热气息，直劈鬼刀面门！
鬼刀举刀格挡，但饮血刀上的力量远超预估，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。
他闷哼一声，借力后跃，撞破庙窗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追！”沈星魂要追。
“别追。”凌孤狼拦住她，吐出一口淤血，“他武功太高，我们留不住。”
沈星魂扶住他，看着他满身伤口，眼泪又涌上来：“你总是这样……总是受伤……”
“习惯了。”凌孤狼抹去嘴角血迹，看向她，“你也总是这样……为我哭。”
两人对视，庙中一片寂静。
良久，沈星魂轻声道：“我们走吧。去见你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山神庙。
夜色中，青城山的轮廓隐在雾里，前路茫茫。
但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她的手握得很紧，像怕他再次消失。
凌孤狼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，心底那片空茫的雾，又散开了一些。
有些东西，哪怕忘了全世界，身体也记得。
比如握刀的手势。
比如为她挡刀的冲动。
比如……牵住这只手时，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暖意。
山风过处，竹涛如海。
新的风波已在酝酿，但此刻，他们只想走过这段夜路，去往有光的地方。
（第二百零八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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