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城的灯火,今夜格外璀璨。
第七层的王宫大厅内,盛宴正在举行。
数百支蜡烛在高悬的水晶灯中燃烧,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。
银制的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,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——烤乳猪、蜜汁火腿、香料烤鱼,以及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水果和葡萄酒。
这是刚铎数年来最盛大的宴会。
庆祝王子的归来。
庆祝沙巴德的胜利。庆祝与阿塞丹的联姻。
也是——掩盖那场惨败的伤口。
埃雅尼尔国王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,面带微笑,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。
他的笑容恰到好处——不夸张,不冷淡,如同一位慈父为儿子骄傲,又如同一位君王为臣属庆功。
但他的眼睛,不时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。
扫过那些举杯祝酒的贵族。
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低语者。
扫过那些目光闪烁、心怀叵测的人。
佩兰都尔坐在国王下首的位置。
老宰相的面前摆着酒杯,但他几乎没有碰过。
他的目光同样在人群中游走,偶尔与埃雅尼尔交换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眼神。
埃雅努尔坐在埃雅尼尔右侧的位置。
王储换了一身崭新的礼服——深蓝色的丝绒长袍,银线绣成的白树纹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的伤口被精心遮掩,他的笑容恰到好处,他的姿态无可挑剔。
但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塞拉能感觉到,他的脊背绷得有多紧。
塞拉坐在埃雅努尔身侧。
女王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——那是阿塞丹风格的礼服,与刚铎的服饰截然不同。
她的金发散落下来,披在肩上,在烛光下如同流动的蜂蜜。
她的坐姿优雅从容,她的笑容端庄得体,她的目光,如同湖水般平静。
但她的心中,翻涌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。
这不是是她第一次踏足白城。
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人。
但却是第一次以“阿塞丹女王”的身份,出现在刚铎的宫廷中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做好。
因为她是阿塞丹最后的希望。
埃雅尼尔站起身。
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国王的目光扫过全场,扫过那些期待的面孔,扫过那些闪烁的眼神,最后,落在埃雅努尔身上。
“今天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我们齐聚于此,庆祝一件大喜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庆祝我的儿子,刚铎的王子——埃雅努尔——凯旋归来。”
大厅内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。
埃雅尼尔抬起手,示意安静:
“北方之战,艰苦卓绝。四万大军,浴血奋战。沙巴德城下,黑暗大军压境,几乎陷落——”
他的声音微微一顿:
“但在埃雅努尔的指挥下,我们的将士死守不退。洛希尔的骠骑千里驰援。东部军团及时赶到。最终——”
他抬起酒杯:
“击退黑暗!守住沙巴德!救回女王陛下!”
欢呼声再次爆发,比之前更加热烈。
埃雅努尔坐在那里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但那笑容背后,是无尽的苦涩。
他的指挥?
他的指挥葬送了四万大军。
他的指挥让沙巴德几乎陷落。他的指挥——
被父王,一字不提。
所有的功绩,都算在了他身上。
他低下头,望向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。
那酒液中,倒映着他的脸。
一张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脸。
印拉希尔坐在大厅的另一侧。
议会长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但他的目光,不时扫过埃雅努尔,扫过塞拉,扫过——大厅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哈涅尔。
卡伦贝尔的领主。
胡林的后裔。
那个在沙巴德城下,拉来洛希尔援军的人。
此刻,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面前摆着酒杯,却几乎没有碰过。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印拉希尔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:
“听说边境出了点乱子?阿塞丹的难民,似乎对我们刚铎……有些误会?”
佩兰都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老宰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,微微眯起:
“误会?什么误会?”
“就是那些传言啊——”印拉希尔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说我们刚铎要吞并阿塞丹,说女王陛下被软禁,说——”
“谣言。”
佩兰都尔打断了他。
那两个字,如同刀锋,斩断了所有的话。
“那些散播谣言的人,此刻正挂在东门外。”老宰相的声音平稳如常,“印拉希尔大人若是感兴趣,可以亲自去看看。”
印拉希尔的笑容微微一僵。但只是一瞬。
“宰相大人雷厉风行,在下佩服。”他举起酒杯,遥遥一敬,“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塞拉身上:
“不知道女王陛下,对白城的印象如何?”
塞拉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中,有着只有她才能读懂的试探。
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端庄得体,如同一个真正的女王:
“白城很美。”
“比我想象的更美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大厅,扫过那些闪烁的眼神,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低语者:
“比我想象的,也更……热闹。”
印拉希尔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周围的贵族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热闹。
这个词,用得妙极了。
塞拉没有再说话。
毕竟……之前她对印拉希尔为首的贵族议会,印象不是太好。
她只是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那姿态,优雅从容,无可挑剔。
印拉希尔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女王陛下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举起酒杯,遥遥一敬。
塞拉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大厅内,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。
但那些笑声背后,有着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察觉的暗流。
哈涅尔坐在角落里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埃雅尼尔把所有的功绩都算在埃雅努尔身上,看着印拉希尔与佩兰都尔的交锋,看着塞拉在那些试探的目光中从容应对,看着那些贵族们或明或暗的算计——
他的嘴角,微微上扬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那笑容中,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冷意。
埃雅尼尔刻意冷落他。
他感觉到了。
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,国王的目光就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。
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赞誉——拉来洛希尔援军、沙巴德城下的奋战、平息边境冲突——都被巧妙地转移到了埃雅努尔身上。
这是刻意的。
哈涅尔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功高盖主。
因为在那些贵族眼中,他压过了王子一头。
因为在那些流言中,他才是沙巴德真正的救星。
因为在那些人心深处,他的名字,比埃雅努尔更加响亮。
埃雅尼尔需要削弱他。
不是敌意,是平衡。
让王子的光芒更亮一些,让他的光芒暗一些。
让所有人记住,刚铎的未来是埃雅努尔,不是哈涅尔。
哈涅尔放下酒杯,望向高台上那个正在接受祝贺的年轻王子。
埃雅努尔的笑容依旧得体,但那笑容背后,是无尽的疲惫和苦涩。
哈涅尔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因为他也曾经历过。
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赞誉,比任何诋毁都更加沉重。
因为你知道,你不配。
“大人。”
摩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只有哈涅尔能听到:
“您被冷落了。”
哈涅尔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生气?”
哈涅尔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生气?”
“今天,只是前味菜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那高台上,落在那些觥筹交错的贵族身上,落在那灯火辉煌的大厅深处:
“真正的大餐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在明天的册封大典。”
摩根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,悄然退入阴影中。
哈涅尔端起酒杯,轻轻晃动着那琥珀色的酒液。
烛光下,那酒液中倒映着他的脸。
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。
一张从未改变的,冷眼旁观的脸。
大厅内,欢声笑语依旧。
但那笑声,在他耳中,如同遥远的回音。
与他无关。
点击弹出菜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