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业揣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，又一次站在了巷子口那棵老榕树下。

树影婆娑，漏下的光斑碎碎地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往前再走五十步，就是晚晴的杂货店。

那店不大，门脸刷着浅蓝的漆，门框上还挂着两串风干的海鱼干，是晚晴的手笔。守业记得，从前晚晴总爱把晒好的鱼干挂在门口，说这样路过的人闻着味儿，就知道店里有新鲜海货。那时候他嫌腥，总嘟囔着让她收进去，晚晴却只是笑，眉眼弯弯的，像门口那条晃悠悠的老藤椅。

如今，守业却巴不得那股海腥气能飘得再远一点，飘到他的鼻尖来。

他不敢走得太近，只敢躲在老榕树的浓荫里，目光黏在杂货店的门口。

偶尔有提着菜篮子的阿婆推门进去，晚晴会从柜台后抬起头，笑着打招呼，声音清亮，像山涧的泉水。守业能看见她的侧脸，比从前清瘦了些，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髻，鬓角却添了几缕银丝。他的心跳会猛地漏一拍，赶紧把头往树后缩了缩，生怕被她看见。

他来这里的次数，连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
有时候是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晚晴开门打扫台阶，他就蹲在巷口，看着她拿着扫帚，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，动作缓慢而认真。有时候是傍晚，夕阳把杂货店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晚晴坐在门口的藤椅上，手里缝着什么，晚风拂过，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守业就站在树影里，一站就是半个钟头。

他不敢上前，不敢喊她的名字，甚至不敢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。

他怕自己一开口，那些积攒了半生的悔恨，就会像决堤的洪水，再也收不住。他更怕，怕晚晴看见他，眼底会泛起厌恶，会像对待陌生人一样，冷冷地问一句“你找谁”。

巷子里的阿公阿婆都认得守业，有时候会打趣他：“守业啊，站在这儿干啥呢？咋不进去跟晚晴说说话？”

守业总是尴尬地笑一笑，摆摆手，说：“不了不了，我就是路过。”

路过。

这两个字，他说了无数遍，连自己都快要信了。

其实他心里清楚，他不是路过。他是想看看她，看看她好不好，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有没有好好睡觉。他想从她的笑容里，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，想从她的声音里，捕捉一丝熟悉的温柔。

他记得，从前他喝醉了酒，晚晴会扶着他回家，给他煮醒酒汤；他记得，晓宇小时候生病，晚晴抱着孩子，一夜不合眼；他记得，他和她吵架，摔门而去，晚晴会在门口等他，等到天亮。

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时光，像一颗颗珍珠，串起了他的半生。可他那时候，却不懂得珍惜，总觉得晚晴的好，是理所当然。他嫌她唠叨，嫌她不懂浪漫，嫌她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。

直到失去了，他才明白，那些一地鸡毛的日子，才是最珍贵的烟火人间。

风又吹过来了，带着杂货店飘来的淡淡的肥皂香。守业知道，那是晚晴店里卖的手工皂的味道，是他从前最嫌弃的味道，如今却成了他心头最眷恋的气息。

他抬起头，又往杂货店的方向望了一眼。晚晴正弯腰，给门口的盆栽浇水，阳光落在她的身上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
守业的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他缓缓地转过身，脚步沉重地往回走。

身后的杂货店，渐渐模糊在树影里。

他想，就这样吧。

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，就够了。

至少，她还在，还好好地活着，还在这片他熟悉的土地上，守着那家小小的杂货店，守着属于她的，平静而安稳的日子。

而他，只能在树影里，守着自己的悔恨，日复一日地，徘徊不前。

他的口袋里，那十块钱，被他攥得变了形。

他原本是想买一包烟的。

可每次走到巷口，他都舍不得花。

他总想着，万一哪天，他鼓起勇气，走进那家杂货店，他可以用这十块钱，买一样东西，买一样晚晴亲手做的东西。

哪怕，只是一小包鱼干。

哪怕，只是一块手工皂。

只要是她的，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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