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雁门风雪急

北上的路,走得异常艰难。

深秋的风从北方刮来,裹挟着砂石和寒意,打在脸上生疼。清辞坐在马车里,手中反复摩挲着母亲给的那块玉佩。羊脂白玉,温润通透,正面刻着一个“逸”字,背面则是一枝梅花——又是梅花。

沈逸。
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深处被尘封的门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偶尔会望着北方出神,口中喃喃“阿逸”。她问母亲阿逸是谁,母亲总是摇头,说是故乡的故人。

现在想来,那不是一个普通故人。

“陛下,前面就是黄河了。”李岩在车外禀报,“过了河,再走三日,就能到雁门关。”

雁门关,北境第一雄关。过了雁门,就是真正的边塞。

清辞掀开车帘,看着远处滚滚黄河。浊浪滔滔,如同她此刻的心情。

“传令下去,就地扎营,明日渡河。”

夜晚的军营,篝火点点。清辞巡视完营地,回到帅帐。案上摊着北境地图,狼山关被朱砂笔圈出,像一滴血。

她盯着地图,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——韩擒虎。她见过他几次,都是晚棠带在身边的时候。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三十多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到下颌,据说是为救晚棠留下的。他看晚棠的眼神,清辞记得,是那种压抑的、深沉的爱慕。

如果韩擒虎就是沈逸,如果他就是她的生父……

那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帐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禀报:“陛下,有密信。”

信是周常在写的,字迹有些颤抖,显然伤病未愈:

“陛下亲启:臣妾已能下床,太医说恢复得很好,请陛下勿念。金陵一切安好,太后娘娘(沈婉清)每日垂帘听政,朝臣虽有微词,但不敢造次。只是……有一事,臣妾思来想去,觉得必须禀报陛下。”

“臣妾养病期间,整理了晚棠将军的遗物。在她的书箱底层,发现一本手札,记录了一些往事。其中提到,她十七岁那年随父戍边,曾救过一个重伤的男子。那男子自称姓沈,来自江南,被人追杀至此。晚棠将军将他藏在军中三月,悉心照料。男子伤愈后离去,临别赠她一枚玉佩,说若将来有事,可凭此玉佩找他。”

“手札中夹着一张玉佩的图样,臣妾临摹下来,附在信后。陛下请看,是否眼熟?”

清辞的手在颤抖。她取出信封里的临摹图——正是她手中这块玉佩的图样!

所以晚棠早就认识沈逸?而且沈逸给过晚棠同样的玉佩?

这枚玉佩,到底有几个?

她继续往下读:

“晚棠将军在手札中写道:‘沈大哥是个谜一样的人。他从不提过往,只说过他有个女儿,若有机会,想见一面。他说女儿左肩有块胎记,像梅花。’陛下,臣妾记得,您左肩确实有块胎记……”

清辞下意识摸向左肩。那里确实有块淡红色的胎记,形状奇特,母亲说是出生时带的,像朵梅花。

原来……原来晚棠早就知道?

“臣妾还发现,晚棠将军的手札里,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。收信人是‘韩擒虎将军’。信中写道:‘韩将军,见字如晤。你托我查的事,已有眉目。你要找的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……(此处被烧毁)但此事关系重大,我不敢妄断。待你下次回京,我们再详谈。’”

“这封信的日期,是隆庆十六年三月初七——正是晚棠将军出征江南前三天。臣妾猜测,韩擒虎可能早就托晚棠将军查过什么。而他要找的人……”

信到这里结束。周常在最后写道:“陛下,臣妾所知有限,但总觉得这一切背后,有张巨大的网。请陛下千万小心。”

清辞放下信,胸口剧烈起伏。所以韩擒虎找晚棠查的,很可能就是沈逸的下落?或者……就是她这个“女儿”的下落?

可如果韩擒虎就是沈逸,他为什么不直接相认?为什么要等到现在,用叛乱的方式?

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敌袭!

清辞抓起佩剑冲出帅帐。只见北方黑暗中,火把如繁星般涌来。马蹄声震天,至少上万骑兵!

“保护陛下!”李岩拔刀大喝。

禁军迅速列阵,但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未恢复,面对突然袭击,阵型有些混乱。

清辞翻身上马,厉声道:“弓箭手准备!盾牌阵在前!骑兵两翼包抄!”
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军队开始有序应对。但来袭的骑兵显然训练有素,他们不正面冲击,而是采用游射战术,绕着营地放箭。

箭雨如蝗,不少士兵中箭倒地。清辞挥剑格挡,心中焦急——这样耗下去,等箭射完,敌人再冲锋,他们就完了。

必须主动出击。

“李岩,率三千骑兵,随我冲阵!”

“陛下!太危险了!”

“这是命令!”

清辞一马当先,率骑兵从侧翼杀出。她的金色铠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,顿时成了众矢之的。无数箭矢向她射来,但她毫不畏惧,长剑挥舞,竟冲破了第一层防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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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:()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敌人显然没料到女帝会亲自冲锋,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。清辞抓住机会,直取敌阵中那个发号施令的将领。

那将领戴着面具,看不清脸,但身形魁梧,手中的长枪如毒蛇般刁钻。两人交手十余回合,竟不分胜负。

“你是谁?”清辞厉声问。

面具将领不答,只是攻势更猛。他的枪法很奇特,不是军中所传,倒像……江南的某个流派。

清辞心中一动,故意卖了个破绽。对方果然中计,一枪刺向她左肩——正是胎记所在的位置!

她侧身躲过,反手一剑挑飞对方面具。

面具下,是一张与清辞有五六分相似的脸。只是更沧桑,更刚毅,左脸那道疤让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。

韩擒虎。

或者说,沈逸。

“你……”清辞愣住了。

韩擒虎看着她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有震惊,有愧疚,有痛苦,还有……一丝疯狂。

“像,真像她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的眼睛,和你母亲一模一样。”

“你真是沈逸?”

“是。”韩擒虎点头,“也是韩擒虎。三十年前,沈家灭门,我侥幸逃脱,流落北境,被慕容家收留。为了隐姓埋名,改姓韩。后来立了军功,一步步爬到将军之位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……”

“因为我不敢!”韩擒虎突然嘶吼,“我不敢认你!我是什么?一个逃犯,一个叛将!我拿什么认你?拿什么保护你?”

他眼中涌出泪水:“你母亲嫁入沈家,是为了保护我。沈家灭门那晚,她把我藏在枯井里,自己引开追兵。后来她怀了你,我连面都不敢见,只能远远看着。看着她嫁给别人,看着你出生,看着你长大……”

“沈家灭门,是谁干的?”清辞颤声问。

“萧承乾。”韩擒虎咬牙切齿,“他嫉妒你母亲嫁给我,就派人灭了沈家满门。可惜,他没找到我。后来得知你母亲怀孕,以为是我的孩子,就下毒加害。你母亲走投无路,只能假死脱身。”

原来如此。所以母亲嫁给沈明德,是为了掩护她这个真正的沈家血脉?而沈明德所谓的“妻子被夺”,不过是个谎言?

“那你现在叛乱,又是为什么?”

“为了接你回家。”韩擒虎看着她,眼神狂热,“清辞,跟我走吧。北境有十万边军听我号令,夷狄可汗是我结拜兄弟。我们父女联手,拿下大胤江山,易如反掌。到时候,你为女帝,我为摄政,我们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你以为朕稀罕这江山?”

她指着身后浴血奋战的将士:“你看清楚,这些人,是大胤的将士,是保卫边疆的英雄!你让他们跟你叛乱,让他们背上叛国的骂名,让他们战死沙场,就为了你的一己私欲?”

韩擒虎愣住了。

“沈逸,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母亲,爱我。可你做的,都是在伤害我们。”清辞声音哽咽,“母亲为了你,隐姓埋名二十年。我为了这个江山,失去了最好的朋友,失去了信任的人。现在,你还要让我失去这些将士,失去这得来不易的安宁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如果你真想认我,就收兵。”清辞直视他,“跟我回金陵,把一切说清楚。我以女帝的名义保证,赦免你的罪,让你和母亲团聚。”

韩擒虎沉默良久,突然笑了,笑中有泪:“晚了,清辞。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他举起长枪:“今日,要么你跟我走,要么……我们父女,战场上见真章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后突然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北境边军的号角,而是……玄甲军的号角!

北方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。为首一人,银发银甲,正是镇国公慕容锋!

“韩擒虎!你这个叛徒!”镇国公怒吼,“还不束手就擒!”

韩擒虎脸色大变:“慕容锋?你不是被围在黑风岭吗?”

“就凭你那点伎俩,也想困住老夫?”镇国公冷笑,“老夫早就识破你的阴谋,故意佯败,引你出关。现在,你的老巢已经被端了!”

说话间,玄甲军已经杀到。两军夹击,叛军顿时陷入混乱。

韩擒虎看着越来越近的玄甲军,又看看清辞,眼中闪过决绝。

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他轻声道,“父亲……不能陪你回家了。”

他突然调转马头,率领亲兵杀向玄甲军,口中高呼:“沈家军的弟兄们!随我杀出一条血路!”

原来,他手下这些骑兵,不少都是当年沈家旧部,隐姓埋名在边军中的。

战斗更加惨烈。清辞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。玄甲军和叛军杀作一团,血肉横飞。

她看见韩擒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,身上中了数箭,却依然不倒。他杀向镇国公,两人在乱军中交手。

“慕容锋!当年你收留我,我很感激!但今天,我们必须做个了断!”

“韩擒虎,不,沈逸,你糊涂啊!”

“我不糊涂!我只是想认回我的女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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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辞想冲过去,却被李岩死死拦住:“陛下!危险!”

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直取清辞后心!

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身影突然扑来,挡在清辞身前。

箭矢射穿了那人的胸膛。

是萧承乾。

他不知何时来的,穿着普通士兵的衣甲,混在军中。此刻,他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箭,鲜血汩汩涌出。

“清辞……我的女儿……”他伸手,想摸她的脸。

清辞跪下来,握住他的手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欠你……欠你母亲……”萧承乾喘息道,“沈逸……他不是坏人……他只是……太想你了……”

他看向战场,韩擒虎已经被玄甲军团团围住,浑身是血,却依然站着。

“沈逸!”萧承乾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,“收手吧!你看看清辞!看看她!你忍心让她看着父亲战死吗?!”

韩擒虎浑身一震,看向清辞。

四目相对。

清辞泪流满面,对他摇头。

韩擒虎手中的长枪,终于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我……投降。”

战斗结束了。

叛军死的死,降的降。韩擒虎被押到清辞面前,跪倒在地。

萧承乾躺在清辞怀里,气息越来越微弱。

“清辞……原谅父亲……父亲错了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你母亲……是个好女人……沈逸……是个好男人……你要……好好对他们……”

“我会的,父亲。”

听到这声“父亲”,萧承乾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
然后,他闭上眼睛,手垂了下去。

这个纠缠了两代人的恩怨,终于以这样的方式,画上了句号。

清辞抱着萧承乾的尸体,跪在血泊中,放声痛哭。

远处,朝阳升起。

阳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,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,照在血染的土地上。

也照在清辞满是泪水的脸上。

韩擒虎(沈逸)被押走了。镇国公走过来,脱下头盔,也跪了下来。

“陛下,老臣……有罪。”

“国公何罪之有?”

“老臣早就知道沈逸的身份,早就知道他潜伏在边军中,却一直没有禀报。”镇国公老泪纵横,“因为……因为晚棠求我,她说沈逸是她救命恩人,是个好人。她让我给他一次机会……”

清辞摇头:“不怪你,也不怪晚棠。要怪,就怪这该死的命运。”

她站起身,擦干眼泪:“传令:打扫战场,厚葬所有阵亡将士。萧承乾……以亲王礼下葬。韩擒虎……押回金陵,听候发落。”

“那北境……”

“北境还要守。”清辞望着远方,“夷狄虽然暂时退去,但狼子野心不死。国公,这北境,还得拜托你。”

镇国公叩首:“老臣万死不辞。”

清辞最后看了一眼战场,转身走向马车。

她的背影,在朝阳下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
马车里,她拿出那枚玉佩,又拿出母亲的信。

沈逸,韩擒虎,她的生父。

一个爱了她二十年,却不敢相认的男人。

一个为了认她,不惜掀起战乱的男人。

她该恨他,还是该原谅他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场仗打完了。

但下一场仗,还在等着她。

因为信使送来了新的急报:

“陛下亲启:江南急报,前朝玉玺现世,持玺者自称虞朝太子,已在苏州起兵,号称拥兵十万。请陛下速回!”

又是玉玺。

又是前朝。

这江山,就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
清辞握紧玉佩,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坚定。

“回金陵。”她对车外说。

马车调头,向南驶去。

身后,北境的风雪,还在呼啸。

而前方,江南的烟雨,已经等在那里。

新的风暴,已经开始酝酿。

清辞知道,她不能停。

因为她是皇帝。

大胤的女帝。

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。

她都要走下去。

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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