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将至,寒山寺的晨钟在薄雾中回荡。
清辞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,望着北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影。她一夜未眠,眼中布满血丝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李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:“陛下,都准备好了。三十名禁军高手已混入香客中先行上山,秦统领也带了五十名守陵军埋伏在寒山寺后山。只要您一声令下……”
“没有朕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。”清辞打断他,“李岩,今日寒山寺之约,朕必须独自前往。”
“可是陛下,太危险了!赵无极必然布下天罗地网——”
“正因危险,才更要小心。”清辞转身,看着这个忠诚的侍卫,“若朕三个时辰后还未下山,你便带兵强攻。但在此之前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许动。”
李岩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清辞决绝的眼神,最终只能低头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清辞换上一身素色常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不施粉黛。镜中的她褪去了帝王的威仪,更像一个寻常的江南女子,唯有那双眼睛,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坚毅。
袖中藏着匕首,怀中揣着半枚虎符和柳字印章,腰间暗袋里还有三包姜司药特制的药粉——迷药、毒药、解药各一包。这是她能做的所有准备。
“陛下,”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,“周明仁大人在宫外求见,说有紧急消息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明仁快步走进,神色凝重:“陛下,臣刚刚收到密报,赵无极昨夜离府,至今未归。但赵府的地下密室……今晨有异动。”
“什么异动?”
“约有百余人从密室中出来,皆着黑衣,携带兵器,分批出城,方向……”周明仁顿了顿,“正是寒山寺。”
果然。赵无极调动了那支秘密军队的一半兵力。清辞心中冷笑,看来今日之约,确实是鸿门宴。
“还有,”周明仁压低声音,“臣妹……周常在,今早也失踪了。臣查过,她是寅时三刻从角门离宫的,乘一辆青布马车,也往寒山寺方向去了。”
周常在也去了?清辞眉头微皱。她是去与赵无极会合,还是……
“周爱卿,”清辞突然问,“若朕今日一去不回,你会如何?”
周明仁浑身一震,跪倒在地:“陛下何出此言!臣必誓死追随陛下,护陛下周全!”
“起来吧。”清辞伸手扶他,却在扶起的瞬间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脉搏。
平稳有力,没有异常心跳。要么他是真的忠诚,要么……他是个极擅长掩饰的人。
“周爱卿,朕交给你一件事。”清辞道,“若朕今日未能回来,你立刻带着这封信去见慕容晚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:“记住,必须亲手交给她。除她之外,任何人都不许看。”
周明仁双手接过信,郑重放入怀中:“臣以性命担保,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清辞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向外走去。
马车早已备好,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是秦统领推荐的人。清辞上车时,他低声道:“陛下,山路陡峭,请坐稳。”
马车驶出宫门,驶过清晨的金陵街道。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,早点铺子冒出腾腾热气,挑夫们扛着货物匆匆赶路——这是她的子民,她必须守护的江山。
寒山寺在山腰,马车只能到山脚。清辞下车时,晨雾尚未散尽,石阶湿滑,两旁古木参天,鸟鸣声在林中回荡,更显山寺幽静。
她独自拾级而上。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,是前朝皇帝为祈求国泰民安所建。清辞一步一步走着,脑中却浮现出许多画面:
幼时在沈府后园偷学绣工,母亲温柔地手把手教她针法;
初入宫时战战兢兢,生怕行差踏错;
登基那日,接过传国玉玺时那沉甸甸的重量;
晚棠在围场救她时,手臂中箭却还对她笑说“没事”;
周常在深夜为她熬制参汤,两人在灯下说悄悄话……
这些温暖片段,如今想来,竟都蒙上了一层迷雾。谁是真?谁是假?
走到第五百级时,清辞停下脚步,微微喘息。雾更浓了,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她侧耳倾听,除了鸟鸣和自己的呼吸,还有一种极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人,在林中穿行。
赵无极的人已经到了。
清辞握紧袖中的匕首,继续向上。
终于,寒山寺的山门出现在雾气中。朱漆斑驳,匾额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。守门的小和尚是个生面孔,见到清辞,合十行礼:“施主可是沈姑娘?方丈已等候多时。”
沈姑娘?清辞心中一凛。对方知道她的本姓,看来对她的身世一清二楚。
“带路。”
小和尚引她穿过前殿,绕过钟楼,来到寺院深处的一处僻静禅院。院中有一棵千年银杏,树下石桌石凳,一个老僧背对她坐着,正在煮茶。
“方丈,沈姑娘到了。”小和尚说完便退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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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:()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老僧缓缓转过身——不是上次那位方丈,而是一个更苍老、面容更枯槁的僧人。他双眼浑浊,却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。
“沈施主,请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。
清辞在石凳上坐下,保持警惕:“你不是昨日的方丈。”
“明镜师弟昨夜圆寂了。”老僧淡淡道,“贫僧明心,是寒山寺的上一任方丈,也是……玄镜的大师兄。”
玄镜的大师兄?清辞心中一紧。那岂不是赵无极的师伯?
“施主不必紧张。”明心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,“今日之约,并非贫僧所设。贫僧只是受人之托,在此等候施主。”
“受谁之托?”
“一位故人。”明心看向禅房,“她就在里面。施主进去便知。”
清辞站起身,却没有立即动:“方丈可知道,这寺院周围,埋伏了多少人?”
明心笑了,那笑容中有种悲悯:“知道。一百二十七人,皆是赵无极从先帝秘密军队中调出的精锐。还有十八名弓箭手,藏在钟楼和鼓楼之上。”
他竟如此清楚!清辞盯着他:“方丈是赵无极的人?”
“不。”明心摇头,“贫僧是出家人,不问世事。但今日,贫僧必须在此,因为里面那位故人,是贫僧欠了一生的人。”
清辞不再多问,转身走向禅房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禅房很简朴,只有一张禅床,一个蒲团,一张小桌。禅床上坐着一位老妇人,背对着门,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。
听到开门声,老妇人缓缓转过身。
清辞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停止了。
那是一张与慈宁宫里的“太后”有七分相似的脸,但更苍老,皱纹更深,眼神也更……熟悉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辞曾在镜中无数次看过——那是她母亲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清辞的声音在颤抖。
老妇人看着她,眼中渐渐泛起泪光:“像……真像柳儿年轻时的样子……”
柳儿?萧景琰的母亲?
“你是谁?”清辞艰难地问。
“我是……”老妇人缓缓起身,颤巍巍地走到清辞面前,伸手想触摸她的脸,却又停在半空,“我是你的外祖母。”
外祖母?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她的外祖母,不是早就病逝了吗?
“我姓柳,单名一个‘清’字。”老妇人轻声道,“柳儿是我的女儿,你的母亲……是我的外孙女。”
清辞踉跄后退一步,靠在门框上:“不可能……我母亲是苏州绣娘,怎么会是……”
“苏州绣娘?”柳清笑了,那笑容凄凉,“那是赵无极为她安排的身份。你的母亲,本名萧玉柔,是先帝的私生女,也是……柳儿同父异母的妹妹。”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
清辞扶住额头,努力消化这些信息。她的母亲是先帝的女儿?那她不就是先帝的外孙女?萧氏皇族的血脉?
“三十年前,先帝微服私访江南,与我相识。”柳清的眼神飘向远方,陷入回忆,“那时我还年轻,是苏州织造府的一名绣娘。先帝隐瞒身份,我们在江南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。后来他回京,我才知他是皇帝,而我已经有了身孕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先帝本想接我入宫,但当时宫中局势复杂,皇后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太后——善妒,绝不容许其他女子为先帝生下子嗣。先帝无奈,只能将我安置在苏州,命赵无极的妹妹柳儿照顾我。”
“柳儿?”清辞捕捉到这个关键名字。
“是。”柳清点头,“柳儿是个善良的女子,她与我情同姐妹。我生下玉柔后,身体虚弱,是柳儿一直照顾我们母女。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先帝病重,宫中夺嫡之争白热化。当时的太子——也就是后来的废太子,为了铲除异己,派人来苏州刺杀我。柳儿为了救我,假扮成我,被刺客……”
柳清说不下去了,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。
清辞的心中,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轮廓:“所以,死的是柳儿?而你活了下来?”
“是。”柳清哽咽道,“柳儿死后,赵无极疯了。他将柳儿的死归咎于先帝,归咎于整个萧氏皇族。他发誓要复仇,要毁灭萧家的一切。而玉柔……我的女儿,就成了他复仇的棋子。”
“棋子?”
“赵无极将玉柔培养成绣娘,教她医术,然后安排她‘偶遇’你的父亲沈世昌——沈世昌当时是江南织造,与朝中某些势力有联系。赵无极想让玉柔通过沈世昌,渗透进江南官场,为他的复仇铺路。”
柳清看着清辞,眼中满是愧疚:“但他没想到,玉柔真的爱上了沈世昌。更没想到,玉柔会为了爱情,背叛他的计划。玉柔偷偷将赵无极的部分罪证记录下来,藏在了那本《草木针经》里。后来……后来赵无极发现了,派人杀了她。”
清辞浑身冰冷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欲言又止的眼神;想起那本《草木针经》里奇怪的符号;想起寒山寺方丈说“你母亲是为保护某秘密自愿赴死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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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慈宁宫里的太后……”清辞问。
“是假的。”柳清道,“真的太后,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。赵无极找了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易容假扮,目的就是控制后宫,监视你。”
“监视我?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玉柔的女儿,是先帝的血脉。”柳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,“清辞,赵无极要的不只是复仇,他要的是彻底篡改萧氏皇族的历史。他要扶植一个傀儡皇帝——靖王的儿子萧景琰,然后通过控制萧景琰,实现他多年的野心。”
“但你是变数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清辞猛地转身。禅房门口,周常在站在那里,一身素衣,神色平静。
“周常在?”清辞握紧匕首。
“不,我不是周常在。”女子缓缓走进来,伸手在脸上一抹——一张人皮面具被揭下,露出一张清辞从未见过的、清秀但陌生的脸。
“我是柳儿的女儿,赵无极的侄女,也是……”她看着清辞,“你的姨母。”
姨母?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今天的信息量太大,她几乎承受不住。
“我的本名是赵玉儿。”女子——赵玉儿平静地说,“周常在是我杀死的,三年前就杀了。我易容成她的样子,入宫监视你。赵无极本想通过我控制你,但他没想到,我渐渐被你感动了。”
她走到柳清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姑姑告诉我真相时,我才知道,赵无极这些年对我说的,都是谎言。他说萧氏皇族害死了我母亲,说要为我母亲复仇……但其实,害死我母亲的,是他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清辞问。
“当年刺杀事件,是赵无极暗中透露给废太子的。”赵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“他想借废太子的手除掉姑姑,然后以复仇为名,实施他的野心。但他没想到,死的是我母亲柳儿。”
禅房中一片寂静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远处隐约的钟声。
清辞消化着这一切。赵无极,这个潜伏三十年的阴谋家,为了权力,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妹妹,操控一切人成为棋子……
“那今日之约,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谁设的?”
“是我。”柳清道,“我用最后的人脉,联系到了明心方丈,让他安排这次见面。清辞,我必须告诉你真相,因为……赵无极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“三日后,夷狄大军将兵临金陵。”赵玉儿接话,“赵无极会打开城门,迎夷狄入城。届时,他会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废黜你,扶植萧景琰登基。然后……他会毒死萧景琰,自己称帝。”
“他疯了!”清辞脱口而出。
“是疯了。”柳清苦笑,“被权力和仇恨吞噬的人,早就疯了。清辞,你必须阻止他。为了你母亲,为了萧氏,也为了大胤的百姓。”
清辞沉默片刻,问:“我该怎么做?”
柳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与清辞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,是晚棠的玉佩。
“这是慕容晚棠托人送来的。”柳清道,“她在北境发现了赵无极与夷狄勾结的证据,但也被赵无极的人盯上了。这玉佩是她送出的求救信号。清辞,慕容晚棠是忠臣,她没有背叛你。”
清辞接过玉佩,心中一松,又一紧。晚棠没有背叛,但她处境危险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赵玉儿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,“这是赵府地下密室的钥匙。那支秘密军队的另一半,还在密室中。只要拿到完整的虎符,你就能调动他们。”
清辞接过钥匙,又看了看手中的半枚虎符:“另一半虎符在哪?”
“在赵无极身上。”柳清道,“他一直随身携带。清辞,你必须在他打开城门之前,拿到完整的虎符,调动军队,守住金陵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赵玉儿看向窗外,“赵无极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。你必须立刻行动。”
清辞握紧钥匙和玉佩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:“朕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柳清突然叫住她:“清辞!”
清辞回头。
柳清眼中含泪,颤声道:“你母亲……玉柔她,临终前让我告诉你:她从不后悔生下你。她说你是她一生最大的骄傲。”
清辞的眼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但她没有擦,只是深深一鞠躬:“外祖母,保重。”
然后,决然转身,走出禅房。
明心方丈还在煮茶,见她出来,合十道:“施主,寺外的伏兵,贫僧已让人引开了。但从现在起,你的每一步,都将踏在刀尖上。”
“多谢方丈。”清辞行礼,“请方丈照顾好我外祖母。”
“放心。”
清辞快步走出禅院,走出寒山寺。山门外,雾气开始散去,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石阶。
她一步步下山,每一步都更加坚定。
走到山脚时,李岩带着禁军迎上来:“陛下!”
“回宫。”清辞登上马车,“立刻召集所有可信的大臣,朕有要事宣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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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疾驰回城。清辞坐在车中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。
真相终于大白,但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赵无极,萧景琰,夷狄大军,还有那支秘密军队……
所有这些,她都必须面对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迷茫。
因为她知道了自己是谁——她是萧玉柔的女儿,是先帝的血脉,是大胤的女帝。
这江山,她守定了。
马车驶入金陵城时,清辞突然想起什么,掀开车帘:“李岩,派人去城南那处宅院,救出真正的太后。”
“真正的太后?”李岩一愣。
“对。”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慈宁宫里的那个,是假的。真的太后,一直被赵无极软禁在城南。”
“臣遵命!”
“还有,”清辞补充,“这件事要秘密进行,绝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马车继续前行,驶向皇宫。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容,外祖母含泪的眼睛,晚棠英气的脸庞……
这些,都是她要守护的人。
“赵无极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要战,那便战。”
“朕奉陪到底。”
马车驶入宫门,晨光正好,照亮了乾清宫的金色琉璃瓦。
一场决定大胤命运的决战,即将开始。
而这一次,清辞将不再退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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