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振眉回到落霞山的第二天清晨，便去了藏经阁。

莫道子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，手中握着铁剑，闭着眼睛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方振眉在他面前站定，躬身行礼。“回来了。”

莫道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剑意又精进了。山谷里的石刻，看懂了？”
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看懂了。不是看懂，是感觉到。他在那里刺了三年，每一剑都是一样的。没有进步，没有退步，只是刺。”

莫道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“萧秋水当年跟我说，剑道没有捷径，只有日复一日。你悟到了。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

莫道子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。“你的剑法已经大成，但你的修为还是炼气后期。剑再强，修为跟不上，遇到真正的筑基高手，你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方振眉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。英才赛上江如龙那一战，他之所以输，不是因为剑不够快，而是因为灵气量差了一个大境界。对方可以用剑幕硬抗他的最强一击，而他挡不住对方随手一剑。

“老人家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
“闭关。”莫道子的声音平淡，“冲击筑基。你手上有天璇剑尊留下的丹药，有萧秋水的《秋水心经》手稿，有秘境中的灵气感悟。这些东西，足够你突破了。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“我去向师父请辞闭关。”

莫道子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闭关期间，不要想剑法，只想修为。”

方振眉向西院走去，路过正殿时，青玄真人正好从殿中出来。

“方振眉。”青玄真人叫住他。

方振眉停下脚步，躬身行礼。“师父。”

青玄真人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“你身上的剑意，又强了。藏经阁前辈教得好。”

“弟子正想向师父请示。弟子想闭关冲击筑基。”

青玄真人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。“西院太吵。你去后山的闭关室。那里灵气更浓，也安静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，递给方振眉。“闭关室在正殿后方，石壁上刻着‘静’字的那间。持此牌进入。”

方振眉接过玉牌。“多谢师父。”

青玄真人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。“方振眉，你入门多久了？”

方振眉想了想。“快一年了。”

青玄真人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了正殿。

后山的闭关室是一间凿在石壁中的石室，不大，方圆不过两丈。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，发出柔和的光芒。室中央有一个蒲团，蒲团前有一张小石桌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
方振眉关上门，在蒲团上坐下。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萧秋水的《秋水心经》手稿，翻到筑基篇。手稿上写着：“筑基者，筑灵台之基，聚灵气为海。丹田如湖，灵气如水。湖深则水多，基固则力强。”

方振眉闭上眼睛，将这段话在心中默念了三遍。然后，他从戒指中取出一只玉瓶，倒出三粒天璇剑尊留下的筑基丹。丹药通体乳白，散发着浓郁的清香。他将一粒放入口中，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丹田。

方振眉引导这股力量在经脉中运转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灌入闭关室。室中的灵气浓度越来越高，渐渐凝聚成淡淡的雾气。他的丹田像是一个无底洞，疯狂地吞噬着灵气。经脉被灵气撑得发胀，但《灵气淬体术》冲刷过的经脉足够坚韧，没有断裂。

方振眉忘记了时间。他只知道运转灵气，一遍又一遍。丹田中的灵气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凝实，渐渐从气态变成了液态——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
筑基，就是将气态的灵气压缩成液态，在丹田中形成灵液。灵液越多，修为越深。

方振眉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他服下了第二粒筑基丹，第三粒筑基丹。丹田中的灵液从几滴变成了一滩，从一滩变成了一汪。

终于，丹田中再也容纳不下更多的灵液。方振眉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撑满了，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灵液。他知道，筑基初期成了。

方振眉睁开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闭关室中的雾气已经散去，夜明珠的光柔和地照在石壁上。他站起身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脚。身体轻了许多，经脉宽了许多，丹田中的灵液温润如玉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。

他推开关闭室的门，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门外，沈清辞正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看到方振眉出来，他放下书，站起身来。

“你闭关了一个月。”

方振眉愣了一下。“一个月？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师父说，你出关后去正殿见他。”

正殿中，青玄真人盘膝坐在石台上。方振眉走到殿中央，躬身行礼。

“师父，弟子出关了。”

青玄真人睁开眼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停留了很久。“筑基初期。根基很稳，灵液纯净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不错。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

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，递给方振眉。“这是落霞山的镇山绝学‘落霞剑法’。你剑法虽强，但那是你自己的路。落霞山的弟子，不能不会落霞山的剑法。”

方振眉接过帛书，展开。上面记载着三式剑招——落霞满天、长河落日、孤鹜齐飞。每一式都精妙绝伦，与他的融合剑法各有千秋。

“多谢师父。”

青玄真人摆了摆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三年后，九州大陆将举办‘论剑大会’。各大宗门三十岁以下弟子均可参加。你代表落霞山出战。”方振眉抬起头。“论剑大会？”

“比英才赛更高一个级别。参赛者大多是筑基中期、后期，甚至有筑基巅峰的天才。”青玄真人的声音平淡，“你的剑法很强，但修为还浅。三年时间，争取突破到筑基中期。”

方振眉躬身行礼。“弟子明白。”

方振眉走出正殿，向藏经阁走去。莫道子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，手中握着铁剑。看到方振眉进来，他抬起头。

“筑基初期。比我想的快。”

方振眉在他面前坐下。“老人家，论剑大会，您知道吗？”

莫道子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萧秋水当年也参加过论剑大会，拿了第一。”

方振眉怔了一下。“他参加过？”

“三百年前的事了。”莫道子的目光望向远方，“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也是代表落霞山出战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论剑大会后，我会告诉你关于萧秋水更多的往事。现在，你先去练落霞剑法。”

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，展开，看着上面的三式剑招。莫道子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落霞剑法，讲究的是意境。落霞满天是群攻，长河落日是重击，孤鹜齐飞是快剑。你试试。”

方振眉站起身来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，以指代剑。他闭上眼睛，将“落霞满天”的剑意在脑海中推演。然后随手一挥，一道剑光从指尖射出，在空中化作无数道光点，如漫天落霞，笼罩了整个后院。

莫道子看着那些光点，微微点头。“意到了，剑也到了。但你的剑太快，落霞应该慢一些。”

方振眉收回剑光，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，他放慢了速度，让剑光像晚霞一样缓缓铺开。光点不再凌厉，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
莫道子点了点头。“可以了。”

方振眉又练了“长河落日”和“孤鹜齐飞”。每一式，他都先推演意境，再以指代剑。不到一个时辰，三式全部练成。

莫道子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的悟性，比萧秋水还强。”

方振眉摇了摇头。“老人家，您过奖了。”

莫道子没有接话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，递给方振眉。“这是萧秋水留给你的。到论剑大会时再打开。”

方振眉接过玉简，收入怀中。“老人家，您不一起去吗？”

莫道子摇了摇头。“我的寿元不多了。落霞山，就是我的终点。”

方振眉看着老人那张枯瘦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酸涩。他跪下来，向老人磕了三个头。莫道子没有扶他，只是看着他。

“去吧。你的路，还很长。”

方振眉站起身来，转身向后院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老人家，论剑大会后，我回来看您。”

莫道子没有说话。方振眉走出了后院。

傍晚时分，方振眉坐在西院的石阶上，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，握在手中。玉简微凉，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他没有探入灵气，只是握着。

方浩轩从院外跑进来，手里握着那柄木剑。他的气息比一个月前沉稳了许多，走路时脚步轻盈，落地无声。

“三弟，我快突破炼气中期了！”

方振眉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
方浩轩在他身边坐下，将木剑横在膝上。“三弟，论剑大会你会去吗？”
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“会。”

方浩轩握紧木剑。“我也想去。”
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等你到了炼气中期，我带你去。”

方浩轩用力点了点头。

当夜，方振眉坐在院中的老松下，将古剑“秋水”横在膝上。月光很好，洒在青石板地面上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他闭上眼睛，将意识沉入体内。丹田中，灵液安静地悬浮着，温润如玉。

筑基初期。离筑基中期，还有很长的路。

方振眉睁开眼，抬起头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，握在手中。荷包上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完全模糊，但他知道它还在。

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，站起身来，走到院中央。右手握住剑柄，缓缓抽出古剑“秋水”。剑身雪白，寒气逼人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
方振眉随手一挥，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射出，在空中化作漫天落霞，缓缓铺开，照亮了整座西院。然后剑光收敛，化作一道长河，奔涌向前。最后凝聚成一只孤鹜，振翅高飞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
方振眉收剑入鞘，走回石阶前坐下。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三年。论剑大会。他要去，而且要去拿第一。

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放回怀中。他站起身来，走回石屋，关上了门。

油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
窗外，月亮西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