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城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显出青灰色的厚重质感。
方振眉抬起头,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,三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。英才赛的擂台,天剑宗的林天,紫云谷的雷动,万兽山庄的赵虎,还有那个让他第一次尝到败绩的江如龙。如今,他又回来了。
青玄真人走在最前面,拂尘搭在臂弯,步履从容。守城的士兵看到他的道袍和拂尘,连忙让开道路。落霞山虽不是顶级大宗,但青玄真人的名声在九州城还是有人认得的。
驿馆还是三年前那间,院子里的老槐树高了不少,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沈清辞推开院门,周瑾跟进去,方振眉走在最后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想起三年前自己在这里练剑、养伤、等天亮。一切好像没变,又好像都变了。
“方振眉,你的房间还是那间。”沈清辞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方振眉点了点头,走过去,推开门。房间里的陈设和三年前一模一样,石床、石桌、油灯,连桌上茶壶的位置都没变。他将古剑从腰间解下,挂在床头,两个荷包并排挂在剑穗上。然后坐在石床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傍晚时分,方振眉独自走出驿馆,沿着街道向演武场走去。
街上人很多,比三年前更多。各大宗门的弟子穿着各色道袍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在茶楼喝茶,有的在路边摊吃饭,有的在街上闲逛。方振眉穿着月白色道袍,腰间挂着古剑,剑穗上系着两个荷包,在人群中并不显眼。
走到演武场门口,他停下了脚步。演武场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有人在练剑。方振眉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白衣,长剑,剑光如匹练。是江如龙。
江如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收剑转身,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片刻。江如龙比三年前更沉稳了,修为深不可测,至少筑基后期。他的目光在方振眉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收剑入鞘,向演武场深处走去。
方振眉没有叫住他,转身离开。
拐过街角,他遇到了另一个人。雷动。雷动穿着一身紫色道袍,头发还是那么短,根根竖立。他的右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方振眉三年前留下的。他看到方振眉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方振眉?三年不见,长高了不少。”
方振眉点了点头。“雷师兄,你的伤好了?”
雷动摸了摸右臂上的疤痕。“早好了。不过这道疤,我留着。提醒自己,不能轻敌。”他看着方振眉腰间的古剑,“你这次,准备拿第几?”
方振眉没有回答。
雷动也不介意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走吧,请你喝茶。”
两人走进路边一间茶楼,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茶博士端上一壶茶,雷动倒了两杯,推给方振眉一杯。
“方振眉,你的修为,我看不透。筑基中期?”
方振眉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嗯。”
雷动点了点头。“我筑基中期巅峰,比你高一点点。但你的剑,我挡不住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年前那一剑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
雷动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“江如龙筑基后期巅峰,离筑基巅峰只差一步。你遇到他,有把握吗?”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打过才知道。”
雷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当夜,抽签结果公布。
沈清辞从主办方处回来,手中拿着一枚玉牌,面色平静。“方振眉,首轮对手——紫云谷,程志。筑基中期。”
方振眉接过玉牌,上面刻着“程志”二字。
周瑾凑过来。“程志?紫云谷的二弟子,擅长雷系法术,比雷动差一些。”
方振眉将玉牌还给沈清辞,没有说话。
翌日清晨,演武场人山人海。方振眉站在擂台上,对面是一个瘦高的青年。程志穿着紫色道袍,双手各握一柄短刀,刀身上电芒闪烁。他看着方振眉,目光中满是凝重。他看过三年前方振眉击败雷动的比赛,知道这个十岁的孩子不好对付。
裁判举起令旗,挥下。
“开始!”
程志没有试探,双手短刀交叉,一道粗壮的雷电从刀尖激射而出,直奔方振眉。方振眉没有动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随手一挥。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射出,将雷电劈成两半,继续向前,停在程志面前,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。
程志僵住了。一招。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裁判愣了片刻,举起令旗。“方振眉胜!”
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。有人认出了方振眉。“就是他!三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!”“现在十岁了,更强了!”
方振眉收回剑光,转身走下擂台。经过程志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。“你的雷电很快,但不够凝。”
程志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方振眉走回落霞山的席位。沈清辞站起身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周瑾满脸震惊。“方振眉,你那一剑,我都没看清。”
青玄真人坐在看台最高处,面无表情,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方振眉在座位上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莫道子给的玉简,握在手中。玉简微凉,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三年来,他一直没有打开。莫道子说“到论剑大会时再打开”,现在,论剑大会已经开始了。
方振眉将灵气探入玉简。
玉简中,只有一句话。字迹苍劲,是萧秋水的笔法:“论剑大会,只求一败。”
方振眉看着那六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只求一败。师父当年参加论剑大会,是为了找一个能打败自己的人。他找到了吗?方振眉不知道。他将玉简收回怀中,抬起头,望向擂台。
擂台上,江如龙正在比赛。他的对手是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,江如龙只用了一剑,就将对方逼下擂台。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江如龙收剑入鞘,目光扫过看台,在方振眉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方振眉站起身来,向演武场外走去。沈清辞在身后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演武场,方振眉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,握在手中。荷包上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完全模糊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他将荷包举到眼前,透过焦洞,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衬布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荷包系回剑穗上。
身后,演武场中传来阵阵喝彩声。不知是谁又赢了。
方振眉没有回去,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走过三条街,走到一条小巷口。巷子深处,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,手里拿着一把二胡,正在拉一首不知名的曲子。曲调悠扬,带着几分苍凉。
方振眉站在巷口,听了一会儿。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光。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弓,继续拉着。
方振眉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轻轻放在老人脚边的碗里,然后转身离开。身后,二胡声还在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方振眉走回驿馆,推开院门,走进房间。他将古剑从腰间解下,挂在床头,躺下,拉过被子,盖住肩膀。没有闭眼,只是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三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窗框,比三年前多了两道。
他伸出手,指尖沿着最长的裂缝划过。一下。然后收回手,放在被子上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。
方振眉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有第二轮。后天,还有第三轮。他要赢,一直赢,直到决赛,直到遇到江如龙。
方振眉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。
他没有做梦。
窗外,月亮西沉。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一声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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