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方振眉就醒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两道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到窗框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沿着最长的裂缝划过，然后收回手，坐起身来。穿上道袍，系好腰带，挂上古剑。剑穗上的两个荷包并排挂着，一旧一新。他将莫道子给的“道”字玉佩和萧秋水的“萧”字玉佩系在腰间，又将青玄真人的传讯符和莫道子的保命玉佩放在怀中。

一切妥当后，他推门走出房间。

陆青已经在楼下大堂等着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，腰间悬着那柄铁剑，剑身上的缺口还在。看到方振眉下楼，他站起来，咧嘴笑了笑。

“方师兄，我准备好了。”

方振眉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走。”

两人走出客栈，沿着主街向城门走去。清晨的临渊城很安静，街上只有几个扫地的老人和挑菜进城的农人。城门已经开了，守城的士兵靠在墙边打盹。方振眉和陆青走出城门，沿着官道向北走去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官道变成了土路。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荒原，寸草不生，地面龟裂，像一张干涸的河床。风很大，吹起沙土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
陆青眯着眼睛，用袖子挡住脸。“方师兄，这地方怎么这么荒？”

方振眉没有说话。他感觉到了灵气的异常波动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人为布置的。他停下脚步，右手按住剑柄。

“停下。”

陆青一愣，也停了下来。方振眉目光扫过前方的荒原，地面上的裂纹不是随意的，而是有规律地排列，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。

“阵法。”方振眉轻声说。

陆青的脸色变了。“阵法？谁布的？”

方振眉没有回答，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，一道剑光从指尖射出，击在地面上。“轰”的一声，地面炸开一个坑，沙土飞扬。但阵法没有被破坏，反而被触发了。地面上的裂纹开始发光，青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，越来越亮。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面传来，将方振眉和陆青的身体往下拉。

陆青惊叫一声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地面陷去。方振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，将他甩到身后。同时，他拔出古剑“秋水”，一剑斩在地面上。剑光没入地下，裂纹中的青光闪烁了几下，然后熄灭了。吸力消失，地面恢复了原样。

方振眉收剑入鞘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陆青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“方师兄，这是什么阵法？”

“困阵。玄阴子布的。”方振眉看着地面上的裂纹，“他受了伤，布阵的威力不够。否则我们已经被困住了。”

陆青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方师兄，您怎么知道是玄阴子布的？”

方振眉没有回答，转身继续向北走去。陆青连忙跟上。

傍晚时分，两人在一座破庙前停下。庙不大，只有一间正殿，屋顶塌了一半，墙上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。方振眉走进正殿，环顾四周，点了点头。

“今晚在这里歇脚。”

陆青放下包袱，去外面捡了些枯枝，生起一堆篝火。方振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干粮，分给陆青一半。两人坐在火堆旁，默默地吃着。

“方师兄，您说黑风岭上还有多少人？”陆青忽然问。
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。“黑风道人、玄阴子。还有他们的师父。”

陆青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师父？”

“陆青，你知道黑风道人的师门吗？”

陆青想了想。“我师父生前提过一些。黑风道人师门叫‘黑风岭’，一共三个人——黑风道人、他师兄玄阴子，还有他们的师父，好像叫……黑风老祖。据说修为很高，很多年没露面了。”

“多高？”

陆青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师父说，至少金丹。”

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金丹。他现在只是筑基后期，离金丹还有很长的路。如果黑风老祖真的是金丹修士，他根本不是对手。陆青看着方振眉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方师兄，您怕吗？”
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怕。但怕没有用。”
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庙门口，望着外面的夜空。今夜无月，星光漫天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到陆青身边，在他背后坐下。

“运功。我帮你疗伤。”

陆青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盘膝坐好。方振眉将双手按在他背上，灵气从掌心缓缓渡入陆青体内。陆青的经脉很窄，灵气运转不畅，但好在他受的伤不重，只是被玄阴子的掌风扫到，内脏有些移位。方振眉用灵气将错位的内脏复位，又温养了一遍经脉。

陆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感觉胸口不再发闷。“方师兄，多谢您。”

方振眉收回手，站起身来。“你的伤好了大半，明天应该不碍事了。”

陆青转过身，看着方振眉，犹豫了一下。“方师兄，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方振眉看着他。“因为你帮我。”

陆青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方师兄，我这条命是您救的。不管黑风岭上有什么，我都跟您一起。”

方振眉没有回答，走回篝火旁坐下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，握在手中。荷包上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完全模糊，但他知道它还在。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。

“陆青，如果黑风老祖真的是金丹，我不会让你跟我一起送死。”

陆青抬起头。“方师兄，我——”

“到时候，你离开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
陆青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方振眉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握紧了手中的铁剑。

篝火“噼啪”作响，火星飞溅。方振眉闭上眼睛，将意识沉入体内。丹田中，灵液安静地悬浮着，温润如玉。筑基后期，离金丹还有很长的路。但萧秋水说“金丹非丹，心即是丹”。不是丹药，是心。

他睁开眼，站起身来。“陆青，你先睡。我守夜。”

陆青点了点头，靠着柱子闭上眼睛。不一会儿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方振眉独自坐在篝火旁，从怀中取出那本《金丹心得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“金丹之道，在于凝。凝灵气为丹，凝意志为神。”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将书放回怀中。

篝火渐渐暗了下去。他添了几根柴，火又重新旺了起来。

远处，隐约传来几声狼嚎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方振眉没有动，只是看着火堆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将那张少年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“道”字玉佩，放在掌心。玉佩温润，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将玉佩放回怀中。

方振眉站起身来，走到庙门口。夜风吹过，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抬起头，望着天上的星星。一颗，两颗，三颗。他没有数，只是看着。

看着看着，那些星星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剑光。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远，有的近。他想起萧秋水信中的话——“衣白不沾尘，悠然无羁。”

方振眉的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他转过身，走回篝火旁，坐下。他没有睡，只是闭着眼睛，听着篝火的声音，听着陆青的呼吸声，听着远处狼嚎的声音。

一夜无话。
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方振眉睁开眼，叫醒陆青。两人简单洗漱，吃了些干粮，继续向北走去。

荒原还在，但地面上的裂纹已经消失了。玄阴子布的阵，被他破了。

陆青走在方振眉身后，忽然问：“方师兄，黑风岭还有多远？”

方振眉抬起头，望向远处。天际线上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座黑色的山峰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
“不远了。”